案子的“收口”,比沈砚预想的还要顺当。
赵伙计的口供递交上去的第三天,巡捕房预审全部办结。人证物证、嫌犯口供全部落纸归档:案由定为青帮火并,私仇纠葛引发的失手致死。嫌犯柯四海,也就是老 K,已经签字画押。整套卷宗整理完毕,准备移交租界法院正式开庭审判,尚未公开宣判定罪。在 76号的暗中施压之下,老 K被准予在外等候开庭,有便衣昼夜暗中盯防,不能远走。
定案预审办结当日,马六专程跑到 76号递送全套卷宗。见到沈砚,他满脸堆笑,一副邀功的姿态。
“沈副处长,预审这一关办得实在漂亮。巡捕房上下几位探长都很服气,整套流程做得滴水不漏。就等租界法院择日开庭,走完公开宣判的最后一道手续。”
沈砚接过厚厚的卷宗册,并没有立刻翻开。“卷宗之内,所有材料都齐备?”
“一应俱全。”马六压低嗓门,语气谨小慎微,“当票、赌债欠条、现场提取的铜扣全部入档,赵伙计的目击笔录完整留存,柯四海预审也全部画押认罪。只是有一桩小事——死者随身遗物只找回那只碎裂怀表,还押在当铺。巡捕房那边有人问,是否要把怀表交还庄维则家属。”
“庄维则在上海没有直系亲属。”沈砚抬眼,“怀表继续留在当铺,不必动。”
马六一点就透,连连应声,又客套奉承几句,才躬身告退。
沈砚望着他走远的背影,伸手翻开卷宗。整本档案整理得规整严密,时间、地点、人证、物证环环相扣。就算日后有人试图翻案,仅凭卷宗纸面记录,就足以支撑“老 K行凶”这套叙事。
他合上卷宗,锁进办公桌抽屉。
纸面之上,这套案子的铺垫已经全部做完。外表严丝合缝,但内里经不起深挖。倒也并非完全不能查,每一处疑点,如今都准备好了可供搪塞解释的说辞。
他从抽屉最底层抽出那三页手写的补锅策划底稿。定调、塑型、收口,纸上拟定的每一步,至此全部落地兑现。沈砚划亮火柴,火苗舔上纸页。火光在烟灰缸里明明灭灭,纸卷蜷曲碳化。等纸张完全烧成黑灰,再拿茶杯剩余的凉水浇上去,确认没有半点火星余烬。
这份计划,从此就该“不曾存在”。
处理完毕,沈砚下楼去往李士群的书房。
李士群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留声机正咿咿呀呀播放戏曲唱段。听见脚步声,他睁开双眼,伸手调小唱机音量。
“预审办完了?”
“预审办结,卷宗齐全,等候租界法院开庭宣判。”沈砚把报纸摊放在桌面,“租界外文报纸只登了一小块简讯,没有再起风波。”
李士群拿起报纸扫过那一段豆腐块大小的新闻,微微颔首。“做得干净利落。百乐门的老板还托人捎话致谢,这场风波压下去,等于保全了他大半生意。”
“都是替部长办事。”
李士群放下报纸,目光落在沈砚身上。“案子告一段落,你可以稍稍松一口气。藤原顾问之前约你会谈,抽时间过去赴约,不要让特高课那边久等。”
“明白。”
“还有一桩。”李士群声音压得更低,“柯四海现在在外等候开庭,务必安排人手昼夜盯牢。等到开庭,就要立刻收监。开庭之前,绝不能再生枝节,闹出翻供的乱子。”
沈砚应下,躬身退出门外。
站在长廊片刻,才缓步下楼。向李士群汇报,呈报的永远是结果,是“捷报”。至于案子底下埋藏的重重隐情,半个字都不能吐露。
报喜不报忧。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只是近来总感觉,那些被硬生生压住的东西,总顺着缝隙,丝丝缕缕往外渗。
入夜,百乐门摆下庆功宴席。
名义上庆贺凶案风波平息,席间在座大半都是熟面孔:76号各处主管、特工总部一众头目,外加百乐门老板。杯盏交错,恭维客套此起彼伏,人人交口称赞沈砚行事果决、少年持重。
沈砚端着酒杯,淡然应酬,话不多。视线扫过席间众人。丁默坐在对面,隔着酒杯朝他遥遥举了一下,嘴角浮起一层似有若无的笑意。潘胖子紧挨李士群身侧坐着,身子微微侧倾,不停低声耳语,听得李士群频频点头。
酒过数巡,李士群站起身,满桌宾客随之起立。他举着酒杯,目光最终落向沈砚。
“这一杯敬沈副处长。百乐门这件案子处置得妥当,替我们挣回了局面。”
满堂视线全部聚拢过来。
沈砚站起身举杯:“不过是奉命行事。”
“好。”李士群朗声一笑,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伸手拍了拍沈砚的肩膀,话音压到只有两人听得见,“沈砚,你办事我信得过。往后这边的许多事,还要你多分担。”
沈砚垂下眼皮:“属下记下。”
这一顿酒吃得波澜不惊,但沈砚心里透亮。李士群这句勉励,不只是夸奖,更是明确的立场归属。从这一刻起,他被正式划入李士群的阵营。
他依旧维持脸上的笑意周旋于人群,胸口却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宴席散场,丁默快步追上来,与他并肩往外走,声音压得很低。“沈副处长,听说明天你要去见藤原。”
“李部长安排的推脱不开。”
“推脱不掉,却可以管住嘴巴。”丁默淡淡一笑,“藤原这个人极善迂回试探。说得越多,越容易露出破绽。”
沈砚侧过头:“丁处长同他打过不少交道?”
“有过几次交手。”丁默的声音又往下沉了几分,“我曾经险些栽在他手上。这人外表礼数周全,心中算计算得极深。见面尽量只聊已经公开的案卷案情,其余的,少提。尤其切记,不要叫他察觉到,你手上还握着某些不对外公开的‘东西’。”
沈砚心头一凛,神色不动。“我手上,哪里还有什么特殊物件。”
“那就最好。”丁默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沈砚伫立原地,目送丁默消失在夜色。对方口中的“东西”,指的是那半张残码?还是别的把柄?无从分辨。但今晚特意提点这一句,绝非随口闲谈。
他收回思绪,没有返回住处,一路沿着苏州河,去往老渡口。
依旧是那根风化严重的旧木桩,沈砚静静立在岸边等候。约莫一炷香光景,跛脚卖报老头拄着拐杖缓步走来,停到他身侧,递过来一份晚报。
“先生,买张晚报。”
沈砚接过报纸,付过钱币。老头没有立刻走开,压着嗓子传话。“那位爷问,东西是否安然无恙。”
“安然。替我回话。”
老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诫。“那位爷还说,眼下风声很紧,先生尽量少来渡口碰头。有些局面,看破不说破,方能保全自身。”
沈砚捏报纸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句话听上去是善意提点,亦可视作隐晦警告。“劳烦代为致谢,这番话我记在心里。”
老头微微颔首,拄拐慢慢消融在夜色。
沈砚独自站在渡口晚风之中。
一句“东西安然”,他如实传回去。周焕之想确认的,仅仅只是纸片没有落入外人之手。可只有沈砚自己清楚,他已经破译读懂残码,窥见了那条绕开总部登记的借道私线。
这件内情,周焕之没有问,他也不会主动吐露。
那句看破不说破,如同一根尖刺扎在心口。周焕之究竟是提醒自己不要继续深挖纸片背后的秘密,还是他本人已经察觉到,这条私用密电线路正被旁人盯上?沈砚无从判断。
那半张油纸包裹的残码,静静躺在 76号办公室铁皮柜暗格。握在手里,是一张底牌;一旦暴露,便是索命的催命符。
把纸片交出去会死;继续私藏,同样步步危机。
沈砚将报纸卷拢塞进大衣口袋,离开渡口。没有直接回总部,绕道去往码头旁的赌档。
赌档屋内灯火通明,一阵阵吵嚷吆喝隔着墙壁向外溢出。老 K现在属于受控等候开庭,外头有便衣盯梢,但并未收监关押,还能够自由活动。
沈砚没有进门,顺着外墙铁梯悄悄登上二楼账房。这里他备有一把备用钥匙,账房存放过他的部分私下处置事务的钱款。
屋内不开灯,他撩开窗帘一角,朝下望进大厅。
牌桌灯火之下,老 K就蹲在桌边,面前摊开厚厚一叠借条,双眼通红死死盯着牌局。老 K还不清楚开庭之后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他只记得有人替他清了赌债,答应供妹妹读书,只要堂上认下罪名。绝境里捞到这根稻草,他看不见背后沉甸甸的代价。
同桌赌客高声起哄。“老 K,接着下注!赌债多不怕,就怕没本钱翻本!”
“翻什么本。”老 K嗓音嘶哑,“我这双手生来就是贱命。”
嘴上骂着命运,手却下意识摸向怀里。那里揣着沈砚白天托阿贵悄悄送过来的几块银元,本是让他安稳度过开庭之前的日子。
老 K攥住银元,犹豫再三。几番挣扎之后,猛地把钱塞回衣襟深处。“不赌了。”他梗起脖子推开牌桌,“我要留钱给我妹子交学费。”
周遭哄笑四起,老 K不理会旁人戏谑,跌跌撞撞挤出人群,走出赌档大门。
沈砚隔着窗帘,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
他关上窗帘,走到账房角落铁箱。打开箱盖,取出一叠钞票,另外再添几块银元,封进无署名信封。明天一早就派人悄悄送到闸北老 K家中。
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妹妹的学费,我会兑现。可开庭之后,你的命,我保不住。”
锁好铁箱,他悄无声息离开赌档。
夜里天色暗沉,月亮被云层遮蔽,寥寥几颗星星在云缝之间若隐若现。晚风裹挟河面水汽与煤烟味道扑面而来。
庄维则的死、铁皮柜内的残码、周焕之渡口的告诫、李士群提防开庭前翻案的叮嘱,一桩桩一件件轮番涌上心头。
入行四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他脑海里反复打转:自己究竟是落子的人,抑或,也仅仅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手里每一颗棋子,全是旁人递过来的。自己落下的每一步,早就被框定在画好的格子里。
沈砚收回纷乱思绪,掉头折返 76号办公楼。
回到办公室,他拉开抽屉,取出那只碎裂的怀表。当初为制造物证交给当铺,之后被他私下赎回,这件事,没有向任何人报备。
台灯微弱光晕落在表盘,裂纹纵横交错,指针卡死在案发那一刻,再也不会走动。表壳内侧刻着小字:赠维则。民国廿六年。这是庄维则亡妻留给他的遗物。
当初向马六交代,怀表继续留存当铺无人赎回。到头来,却是自己偷偷取了回来。
沈砚把怀表戴在手腕,长长长衫袖口往下一扯,严严实实把金属表壳遮挡住。说不清为何执意留下这件遗物,或许仅仅是为那一行刻字背后的乱世别离。
吹灭台灯。办公室沉入一片漆黑。静坐片刻,他才起身走出大楼。
天边已经透出淡淡的鱼肚白。远处苏州河飘来一声短促汽笛,转瞬消散在晨光。
沈砚站在大门口,回头望向这栋庞大阴森的楼房。
四年前踏入这里,他满心以为自己的工作,是修补孤岛之上一个个破损的窟窿。四年之后才恍然,许许多多的破洞,本就是在这幢楼的算计之下亲手砸出来的。补好一处,底下又连通着更深的黑暗。
庄维则的案子,预审文书层面已经彻底了结。可真正的“锅”,才刚刚开始漏风。
袖口之下,碎裂怀表冰凉的外壳贴着手腕皮肤,卡死的指针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