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二年，三月初，午后。

和煦阳光下，轰鸣声中，十五辆落满灰尘，车厢上遮盖着军绿色帆布的深灰色美制福特和道奇混杂的卡车车队，带着一路烟尘驶近城墙残破的通县县城城门，在靠近城门口那由十几个穿着灰蓝色棉军装、荷枪实弹的国军士兵守卫的临时哨卡前，才减速停下。

烟尘中，官道上进出城的百姓，纷纷用衣袖遮蔽住口鼻躲到路边避让。

在卡车减速震动中，第二辆卡车副驾驶座位上，一个正在打瞌睡的国军中尉军官从睡梦中醒来，睡眼朦胧地问道。

“这就是通县？”

戴着下士军衔的司机，长出一口气，笑着回答道。

“长官说得对，这就是通县，这四天四夜多亏有长官在，能不时替换让我眯上一会，不然我还真熬不住，好在咱们终于到了，长官也不用再陪着我遭这个洋罪了！”

中尉也舒口气，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无敌牌香烟，抽出两支，递给司机一支，另一支自己叼在嘴上，正要掏火柴，一脸赔笑的司机已经划燃了一根火柴伸到他的面前，中尉点燃烟，深吸一口，顺手摇下车窗，在料峭春寒中，将一口青烟重重吐出车窗外，口中喃喃自语着。

“小鬼子，你关爷爷来了！”

中尉军官名叫关山越，现任国民革命军十七军二十五师七十三旅145团一营一连三排长。

他的军长是徐庭瑶，师长是关麟征，旅长是杜聿明，而他的团长，更是大名鼎鼎的抗战英雄戴安澜。

关山越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是近百年后，南部战区山地旅的一名连长，两个多月前穿越而来，取代了这个在对鄂豫皖苏区第四次围剿中重伤丧命的同名同姓军官。

虽然伤还未完全痊愈，可关山越依然火急火燎地要急着赶回部队，只是他还是晚了一步，回到蚌埠的145团驻地才发现，不仅145团已经乘火车沿津浦线一路北上向通县开拔，整个二十五师也都走了。

就要自己去追部队时，遇到了刚刚从徐州领运弹药的师部辎重营汽车排的车队，带队的辎重营运输连副连长还是他在中央军校六期的同学，这才搭便车昼夜赶路一路追到通县。

关山越不能不急着回到部队，因为他知道，二十五师马上就要赶去古北口抗击日军了。

这一战，二十五师伤亡惨重，不仅师长关麟征重伤，第 149团团长王润波等阵亡，戴安澜负伤，二十五师连排级军官伤亡过半，全师伤亡人数更是超过三分之一，达四千人之多，他绝对不能错过这一战。

为首的卡车副驾驶车门被推开，车上一个上尉军官跳下车，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主动接受对方核查。

虽然哨卡上的士兵也是二十五师的，甚至他们也都认得这年头还是稀罕物的汽车排的这十多辆美国车，可军中是有纪律的，例行的核查也是必须的。

有哪个胆敢以身试法，不遵军纪，恐怕就要尝尝他们那被称为“关铁拳”的师长一顿老拳了。

哨卡上带队的班长查得很仔细，每辆车都要爬上车厢查看帆布下遮盖的弹药物资，全部检查完，才陪着笑，将下车的军官送上车。

车队缓慢驶进通县县城，街道上房屋虽然都很陈旧，可也还算整洁，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着灰蓝色棉军装的军人占了差不多有一半，除了少数是从街边酒馆嬉笑着走出来，多数官兵都行色匆忙地提着手中买到的东西穿行在人群中。

关山月清楚，这是大战前的最后放松。

车队在南城第二个横街街口再次停下，首车上的上尉军官也再次跳下车，大步向后车走来。

关山月掏出口袋里的多半包无敌牌香烟扔给身旁的司机，“李大哥，我应该是到地方了，咱们再会了！”

李姓司机不好意思地接过半包香烟道，“长官客气，这一路上都是吸你的烟，把你那一整条烟都吸光了......”

关山月摆摆手阻止了司机后话，“我的军饷比你多，吸我的烟正应该。”

一边说着，一边抓起车座下的一个蓝布挎包推开车门跳下卡车。

长相文静的上尉军官就是关山越的南京军官学校同学，师部辎重营运输连副连长，他有一个和他的相貌很不相称的名字——张唯雄。

“一走到关山越身前，张唯雄就笑着低声道。

“度关，我们赶到的时间很及时，明天一早部队就要向北开拔了。”

度关，是关山越的表字。

说着又一指横街，“我向哨卡上的人打听过了，你们一连的驻地就在这条街里的敏贤小学，我也要急着去营里报到交割弹药物资，就不送你了！”

关山越明白，张唯雄说“很及时”，意思是部队就要开赴战场。

“好！雄夫，我们就此别过，打完仗我请你喝酒。”

关山越也不客套，转身就要离去，不想又被张唯雄一把拉住。

张唯雄声音放得更低，凑到关山越身前。

“度关，上次你举报你们连长贪墨伙食尾子这件事闹得太大，除了你们戴团长和杜旅长称赞你的行为，关师长更说你是革命军人典范，有黄埔本色之外，师里很多军官私下里对你颇有微词，以后这样举报上级的事情万不可再做，这是遭忌惮的事，会犯众怒的。”

“搞不好，你这个关山越就会关山难越！”

见关山越神情依然平淡，张唯雄以为关山越没听进他的话，又补充说道。

“我听说，这一次你没得到晋升，就是和这事有关，你们排的那些刺头为此还大闹一场，还是戴团长亲自去安抚，他们才罢休。”

知道张唯雄是真心关心自己，关山越拍拍张唯雄的后背笑着说道，“雄夫，你的话我记住了，你放心，日后行事我会注意的。”

“好了，你也别婆婆妈妈的了，快去复命吧。”关山越说完转身就走。

张唯雄看着关山越背影，不由苦笑起来。

关山越在横街内走出二百多米，就见到挂着牌子的敏贤小学，站岗的士兵见到关山越，都忙给关山越敬礼。

一个操着江苏口音的士兵还笑着说道，“关排长，你这是伤愈归队了，你们三排在左面最里的那间教室。”

关山越回礼后，笑着和两个哨兵打了招呼，又问明了连部的位置就大步走进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