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审
他是在一个铁笼子里醒过来的。
睁开眼的时候,首先看见的是头顶的铁丝网,网眼很小,手指头伸不进去。然后是光线,光线是灰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漏进来的,不知道是白天还是夜里。他躺在一块水泥地上,身上还是那身衣服,衣服被汗浸透过,又干了,硬邦邦的,贴在皮肤上。左肋的骨头在每一次呼吸的时候都磨着,他已经习惯了那种疼,习惯了像习惯一件事一样习惯它。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
笼子不大,两米见方,四面是铁栏杆,栏杆下面是水泥台子,像是把一只动物关在这里。笼子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是泥的,踩得很硬。空地那头是一排平房,平房是铁皮顶,窗户很小,有的开着,有的关着。空地上停着两辆卡车,卡车是美国军车,但涂掉了原来的标志,重新漆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有人在空地上走,穿着迷彩,端着枪,走得很慢,像是没事做。
他看了一眼那些人的衣服。迷彩的颜色他认得,是加州国民警卫队的式样。
他被关在加州的营地里了。
有人朝笼子走过来。
是一个美国人,三十来岁,个子矮,胖,脸上带着一种看了很久人以后才会有的表情。那个人走到笼子前面,低头看着他。
那个人说:醒了。
他没有回答。
那个人说:有人要见你。
那个人把笼子的门打开,门是铁的,锁是暗的,咔的一声开了。那个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把M4,枪口朝下,看着他。
那个人说:出来。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左肋的骨头叫了一声,他咬着牙,没有出声。他走出笼子,脚踩在泥地上,泥地很硬,硌得脚底疼。
那个人走在他前面,枪口朝下,但没有把后背让给他。那个人显然是老兵,知道不要把后背让给俘虏。
他们穿过空地,朝那排平房走。
他走得很慢。不是装出来的慢,是真的慢。左肋的骨头在每一步的时候都磨着,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那个人没有催他,只是走在前面,走几步停一下,等他跟上来。
走到平房门口,那个人停住了。
平房的门是铁的,开了半扇。从门里透出灯光,灯光是白的,照在门口的泥地上,照出一片发白的光斑。那个人侧身让开,让他先进去。
他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房间,房间不大,水泥墙,水泥地,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灯,灯挂在天花板中央,照得整个房间发白。灯下面是一张桌子,桌子是铁的,腿是焊死在地面上的。桌子后面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是那个便装的人。是那个在西边土路上对他说日语的人。
那个人坐在桌子后面,看着他。
那个人说:坐。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那个人说:坐下。
他看了一眼房间里。房间里有两张凳子,一张在桌子前面,一张在墙角。桌子前面那张是空的,墙角那张坐着两个穿迷彩的美国人,端着枪,看着他。
他走到桌子前面,在那张空凳子上坐下。
凳子是铁的,凉的,坐在上面像是坐在一块石头上。他坐下的时候左肋的骨头又磨了一下,他咬着牙,坐直了。
那个人看着他。
那个人说:你想好了没有。
他说:想好什么?
那个人说:文件里的东西。谁给你的。你为什么要拿。你打算送去哪里。
他说:你们不是已经拿走了吗。
那个人没有说话。
他说:我的口袋里的东西,你们全拿走了。小本子,纸,徽章。你们想看,拿去看就行了。
那个人看着他。
那个人说:我已经看过了。我想听你说。
他说:说什么?
那个人说:说你从哪里拿的。说那些东西里写了什么。说你要送去给谁。
他没有说话。
那个人等了一会儿,等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天花板上那盏灯在嗡嗡响,像是一只困在灯里的虫子。
那个人站起来。
那个人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站住了。那个人比他矮半个头,但站得很稳,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看着他。
那个人说:你杀了很多人。
他没有说话。
那个人说:在西边的土路上,你一个人,打死了十二个人。
他说:也许。
那个人说:不是也许。是确实。我数过。十二个人,倒在你枪下。八个被你逼退。
他说:那又怎样。
那个人说:你不怕死。
他没有说话。
那个人说: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
他说:加州营地。
那个人说:加州营地是哪里?
他说:不知道。
那个人说:加州营地是加州国民警卫队的战俘营。你是战俘。你在战俘营里。懂吗?
他没有说话。
那个人说:你是德州民兵。你和联邦打过仗,和加州打过仗。你杀过联邦士兵,杀过加州士兵。你现在是加州的俘虏。加州的法律,战俘被俘之后,没有权利。没有保护。懂吗?
他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说:你身上那些东西,不是你的。是德州的东西。是联邦的东西。是谁给你的,你知道。你拿了那些东西,打算送去华盛顿。送去给谁,你也清楚。
那个人说:我已经知道那些东西里写了什么。
那个人说:但我想听你说。你说出来,和你不说出来,不一样。你说出来,我会考虑让你活着。你不说出来——
那个人停住了,看着他。
那个人说:你知道我会怎么做。
他没有说话。
那个人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那个人站得很近,近得他能闻见那个人身上的气味。那个人身上有一股烟草味,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别的味道,不是美国人的味道,不是加州人的味道。
他想:不是美国人的味道。
他想:是那些给加州枪的人的味道。
他没有出声。
那个人等了很久。等了很久以后,那个人退后一步,转过身,回到桌子后面坐下。
那个人说:你的名字。
他说:马库斯·陈。
那个人说:籍贯。
他说:德克萨斯。
那个人说:职业。
他说:民兵。
那个人说:你以前是军人。
他说:是。
那个人说:哪个部队。
他说:第一步兵师。费卢杰待过两年。
那个人说:费卢杰。
那个人停了一下。
那个人说:你在费卢杰杀过人。
他说:是。
那个人说:你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
他说:是。
那个人说:你也知道自己会死。
他没有说话。
那个人说:你现在在这里。没有人救你。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你的队友死了。你的上级死了。你被包围了,被俘虏了,被关在笼子里。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你知道的东西告诉我。然后你可以少受点苦。
他看着那个人。
他说:你想知道什么。
那个人说:文件里的东西。写的是什么。谁写的。送去给谁。
他说:文件你们不是已经拿走了吗。
那个人说:我想听你说。你说给我听,和你自己说出来,不一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可以告诉你我看见了什么。
那个人说:说。
他说:我看见了“黎明行动“四个字。
那个人没有动。
他说:我看见了兵力部署图,图上画着日本列岛,箭头指向同一个地方。
那个人没有动。
他说:我看见了情报分析,写着驻日美军减少,第七舰队战斗力下降,美国无力东顾。
那个人没有动。
他说:你们在东海摆了那么多船,在韩国边境练了那么久军演,你们在等。等我们自己打完,等我们自己没有力气,然后你们动手。
那个人看着他。
那个人说:你看见了这些。所以你打算把文件送去华盛顿。
他说:是。
那个人说:送去给谁?
他说:不知道。送到就行。
那个人说:你知道送到也没用吗。
他说:知道也要送。
那个人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有人要看到。
那个人看着他。
那个人说:谁?
他说:不知道。看到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人站起来,走到门口。那个人停住,没有回头。
那个人说:你看见的那些东西,我早就知道了。
那个人说:我比你知道得更多。
那个人说完,走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很响的一声,在水泥墙之间回荡。
两个穿迷彩的人站起来,把枪口对准他。
其中一个人说:站起来。
他撑着凳子站起来。左肋的骨头又磨了一下,他咬着牙,站直了。
那个人说:出去。回笼子里去。
他们把他带回笼子里。笼子的门关上,锁咔的一声锁上了。
他靠在铁栏杆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他们已经知道文件里写了什么。他们拿走了文件,他们早就知道。他们杀了我也没有用。但他们为什么要审我?为什么要问我看到了什么?
他想:因为他们想知道有没有别人知道。有没有别人看到了那些东西。有没有别人把这些东西送出去。
他想:他们在找。找还有没有别人知道。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铁丝网。网眼很小,手指头伸不进去。透过网眼,能看见一小块灰的天。灰的天不知道是白天还是夜里,不知道是哪一天。
他靠在栏杆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他只是靠着,闭着眼睛,等着。
等着他们下一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