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孤身
他往西走，走了很久。
左肋的骨头每一步都磨着，疼得他牙关紧咬。但他不能停。身后的枪声已经听不见了，桥上的火光也看不见了。他摆脱了他们。戴维斯替他挡了那一下，布拉德利把火箭筒留给了他，斯通和那些人往西边撤了。他们带着消息走了。他带着文件走了。
文件还在他身上。
那个皮面的小本子，那几张纸，那枚徽章。还在。贴着他的胸口，隔着绷带，隔着衣服，隔着汗水，还热着。
他走了大约一公里，到了一片长满枯树的平地。平地的西边是一段下坡，下坡下面是一条土路，土路通向西边。他打算顺着土路往西走，绕过那座桥，往华盛顿去。
但他看见了车灯。
不是一盏，是好几盏。从西边的土路上过来，照得那排枯树发白。车的引擎声很响，在夜里像是一群野兽在喘。
他趴下来，趴在枯树后面的草丛里，把身体压低。
车过来了。三辆吉普，一辆卡车。车灯照着前面的路，照得他眼前的草都发白。车在他前面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了。
车门开了。
有人下来。
一个，两个，三个——他数着。从吉普上下来的人，从卡车上下来的人，在土路边上排开，端着枪，朝东边看。他们看的方向，正是那座桥的方向。
他们不是从东边来的。他们是从西边来的。他们是来堵退路的。
马库斯趴在草丛里，看着那些人。
西边被堵了。东边是桥，桥上还有加州人。他夹在中间，前后都是枪口。
他数了数西边的人。三辆吉普，每辆下来三个，卡车下来八个，加上开车的两个——二十个。二十个人，全副武装，端着M4和M16，朝东边看，等他们的同伴把桥拿下，然后从西边包抄。
他们没看见他。
他还趴在草丛里，草有一尺高，遮住了他的身体。风往东边吹，把他的气味吹向桥的方向，不会吹到西边那些人鼻子里。
但他不能一直趴着。
西边二十个人，东边至少还有十几个。他被夹在中间。往东是桥，往西是这二十个人。往南是河，往北是荒地。他哪里都去不了。
他想：文件还在我身上。
他想：我不能让他们拿到。
他看了一眼西边那些人。他们排成一排，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枪口朝东。他们以为他在桥上，以为东边的同伴会把他打死，然后他们从西边过去收尸。他们没想到他已经跑出来了，趴在他们身后五十米的草丛里。
他摸了一下身上的枪。
M4空了。手枪空了。石头还在口袋里。
他看了一眼西边最近的那个人。那个人蹲在吉普旁边，背对着他，枪口朝东，没回头。
他慢慢爬过去。
草有一尺高，他趴在草里爬，像一条蛇。左肋的骨头在爬的时候磨着，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不出声。
他爬到那个人的背后，三米，两米，一米。
那个人没有回头。
他扑上去。
左手捂住那个人的嘴，右手夺过那个人手里的M4。那个人挣扎了一下，但马库斯的左手卡得很死，那人发不出声。马库斯把M4的枪托砸在那个人后脑上，一下，两下。那个人软下去了。
马库斯把那个人拖进草丛，捡起地上的弹匣。两个弹匣，都是满的。他把一个插进M4，一个塞进腰里。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喊。
是西边另一个人发现的。那个人喊了一声，朝草丛这边看。马库斯举枪，打了一发。那个人捂着胸口倒下去。
枪声一响，西边全乱了。
二十个人，原本朝东的枪口，一下子全转过来，朝草丛这边打。子弹打在枯树上，打在草丛里，打在他身边的土上，溅起一片一片的泥。
他滚到一棵枯树后面，把身体贴在树根上。
子弹打在树上，木屑飞起来，打在他脸上。他不在乎。他端着M4，从树后面探出头，打了一枪。
一个黑影倒下去。
他又缩回去。
西边的人在喊，在互相叫什么。他们不知道他在哪里，只知道草丛里有枪声。他们朝草丛乱打，子弹像雨一样落下来，把草都打平了。
他换了个位置，爬到另一棵枯树后面。
探出头，打了一枪。又一个黑影倒下去。
缩回去。
他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像一只在草里穿行的影子。西边的人看不见他，只看见草丛里这里冒一下头，那里冒一下头，每一冒头就倒一个人。
他打空了第一个弹匣。换上第二个。
又倒了三个。
西边的人开始往后退。他们怕了。二十个人，已经倒了六个，剩下的十四个往后退，退到吉普后面，退到卡车后面，把车当掩体，朝草丛打。
马库斯从草丛里站起来，往前冲。
他冲到第一辆吉普旁边，看见车后面蹲着两个人。他端着M4，两枪，两个人倒下去。
他冲到卡车旁边。卡车后面蹲着四个人。他扔出一块石头，石头打在卡车铁板上，铛的一声。那四个人抬头看石头的方向，马库斯的M4响了，四枪，四个人倒下去。
卡车后面的弹药箱露出来了。他扑过去，打开箱子，里面是M4的弹匣，一排一排的。他抓了三个，塞进衣服里。
西边还剩八个人。他们退到最远的吉普后面，朝他打。子弹打在卡车上，打在吉普上，叮叮当当响。
马库斯端着M4，从卡车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打了一枪。一个黑影从吉普后面倒下去。
七个人。
他又打了一枪。又一个倒下去。
六个人。
西边的人真的怕了。六个，退到土路边上，有的往南跑，有的往北跑，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动。
马库斯追上去。
他追到土路边，看见一个趴在地上的人，一枪。又看见一个往南跑的人，一枪。又看见一个往北跑的人，一枪。
他数着。
倒了十二个。
西边二十个，倒了十二个。剩八个。
他打空了第二个弹匣。换上从卡车拿的第三个。
西边的人看见他弹匣换了，又壮起胆子，朝他打。子弹打在他脚边的土上，打在他旁边的枯树上。
他打了一枪。西边又倒一个。十二个。
西边二十个，倒了十二个，剩八个。
他打空了第三个弹匣。
身上没有了。腰里还有一个从第一个人身上拿的弹匣，但那是空的——他打空了。衣服里还有两个从卡车拿的，他塞进衣服里，但慌乱中不知道塞哪了。
他摸了一下。摸到了一个。插进M4。
朝西边打了一枪。打在土上，没中。
西边八个，举着枪，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有散。
他打空了那个弹匣。
身上没有了。衣服里的那个找不到了，也许在爬的时候掉了，也许在追的时候掉了。
他手里拿着一把空枪。
西边八个。八个人，端着枪，围着他。
他站在土路边上，手里拿着空枪，看着那些人。
他们不敢上来。他们看见他一个人打倒了那么多，不敢靠近。他们站在十米外，二十米外，举着枪，朝他指，但没有人冲。
他看着那些枪口。
他想：我杀了十二个人。
西边二十个，他一个人，打倒了十二个。剩八个，枪口对着他。
他的M4空了。手枪空了。石头还在口袋里，但石头打不死人。
他被围住了。
八个人，围着他，十米外，二十米外，枪口对着他。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空枪，看着他们。
他没有跪。
他没有把枪扔了。
他站着。
文件还在他身上。
他想：戴维斯，布拉德利，斯通。你们带着消息走了吗？你们跑到华盛顿了吗？你们告诉美国人了吗？
他没有声音。
风往东边吹，草在风里晃，枯树在风里响。
八个枪口对着他。
他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