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桥
他是被一阵枪声吵醒的。
不是远处的零星枪声,是近处的,密集的,像放鞭炮一样从四面八方响起来的枪声。他从床上弹起来,左肋那两根断骨撞在一起,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顾不上。他翻身下床,把枪从床头抓起来,靠在墙上,往窗外看。
窗外还是黑的。
天没亮。屋里也没开灯。他能看见窗外的树影,黑乎乎的,像是一些蹲在夜里的巨人。远处有光在闪,是枪口的火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那边放烟花。
老哈里已经不在屋里了。
门是开着的,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带着一股火药味。外面有喊声,有脚步声,有枪声,有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像是整个营地都醒了,都在动。
他冲到门口,推开门。
门外是一片混乱。
吉普车开着大灯,把整个院子照得通亮。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端着枪往不同的方向指。布拉德利扛着火箭筒,正往一辆卡车上爬。戴维斯蹲在一辆悍马后面,手里端着狙击步枪,眼睛盯着营地的西边。斯通站在吉普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喊什么。
老哈里站在院子中间,双手叉着腰,看着这一切。
老哈里看见他出来,说:你不能去华盛顿了。
他说:为什么?
老哈里说:加州人来了。
老哈里说:我们的人在路上看见了他们。一支队伍,大约三十个人,从东边过来的,朝着华盛顿的方向走。不像联邦的人,不像巡逻队,像是有备而来。他们知道我们会派人去华盛顿,他们知道路上会经过哪里。
他说:他们怎么知道的?
老哈里说:不知道。但他们知道。
他站在那里,左肋的骨头还在疼,但他顾不上。他脑子里在转,在想,在算。加州人来了,三十个人。他们知道路。他们知道他会去华盛顿。他们在等他。
这不是巧合。这是伏击。
他说:我们有多少人?
老哈里说:德里营能动的,全在这里。十五个。
他说:加州人三十个。
老哈里说:对。三十比十五。但不是正面打。
老哈里说:他们在等一个车队。他们以为我们会开车去华盛顿,会走那条主路。我们不走那条路。我们走小路,走土路,走他们想不到的路。但那条路有一座桥。
老哈里说:那座桥是必经之路。两边是河,中间是桥,桥两头是矮丘。守住了桥,他们过不来。守不住,我们就全死在那条路上。
他看着院子里那些人。十五个人。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有的年轻,脸上还带着新兵的慌张。有的老练,眼睛里有一种见惯了的冷静。他们站在院子里,有的在装子弹,有的在检查枪,有的在往车上爬。没有人退缩。没有人说话。只是在动,在准备,在等着出发的命令。
他说:十五个人,打三十个。怎么打?
老哈里说:不能硬打。三十比十五,正面冲锋是送死。但我们有一个优势。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
老哈里说:他们在等一个车队。他们以为我们会开车去华盛顿,会走那条主路。我们不走那条路。我们走小路,走土路,走他们想不到的路。但那条路有一座桥。那座桥是必经之路。两边是河,中间是桥,桥两头是矮丘。守住了桥,他们过不来。守不住,我们就全死在那条路上。
他说:十五个人,守一座桥。
老哈里说:对。
他说:能守住吗?
老哈里说:不知道。但你必须守住。
老哈里看着他。
老哈里说:那些文件还在你身上吗?
他说:在。
老哈里说:只要你不死,那些文件就在。只要那些文件在,美国人就有机会知道真相。你死在这里,美国人就永远不会知道刀在哪里。
老哈里说:所以,你必须守住那座桥。
他说:我明白了。
他转身,往吉普车走。
走到车边,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十五个人。他认不全他们的脸,但他认得他们身上的东西——他们手里的枪,他们腰间的子弹,他们眼睛里的光。他们是民兵,是农民,是退伍兵,是普通人。他们没有受过正规训练,没有打过正规仗,但他们站在这里,在黑夜里,在枪声中,准备去守一座桥,对抗三十个全副武装的加州士兵。
他上了车,坐在副驾驶。
老哈里上了车,坐在他旁边。
斯通上了车,坐在后座,手里拿着对讲机。
戴维斯上了卡车,扛着狙击步枪,坐在后座上。布拉德利扛着火箭筒,爬上了卡车车厢。
吉普发动了。引擎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来,像是一头野兽醒过来的喘息。灯光从车头照出去,把前面的土路照得发白,像是给黑夜开了一道口子。后面跟着的是一辆卡车,卡车后面车厢里坐着布拉德利和两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斯通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对讲机,盯着前面的路。
老哈里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月亮被云遮住了,路两边的树和草在夜里像是一堵堵墙,往后退,往后退,往后退。他不知道那座桥在哪里。他不知道那座桥长什么样。他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守住。但他知道,他知道加州人为什么来。
加州人知道文件的事。
他们怎么知道的?他不知道。但他们知道。他们知道他会去华盛顿,他们知道路上会经过哪里,他们知道他在哪里。他们派了三十个人来,等在路上,像是在等他。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文件,为了那些还没死的人,为了那些文件上写的真相。
刀已经磨好了。
他要去告诉美国人。
吉普在夜色里往前开,往西边开,往那座桥开。
后面的卡车跟着他,吉普车灯把后面的车厢照亮了一角。他看见车厢里坐着的人,有的在检查子弹,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前方。他们的脸上有光,是营地里的灯光映上去的,把他们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想:十五个人。
十五个人去打三十个人。
不是送死,是守一座桥。一座桥,两头是矮丘,中间是通道。守住了,就能活。守不住,就死在那里。
他把手放在左肋上,摸到了绷带下面那两块断骨的位置。
还疼。但不影响他拿枪。
他把枪端起来,检查了一下弹匣。
主弹匣满的。备用两个。加手枪半夹。
他摸了一下左肋。绷带下面是那两块断骨的位置,还疼,但不影响他拿枪。他把枪端在胸前,看着窗外。窗外还是黑的。
但他知道,天会亮的。
他只希望自己能活到天亮。
车队在夜色里往前开,往西边开,往那座桥开。
后面的尘土在车灯后面扬起,像是夜色里飘起来的一块布,慢慢地落下去,落在这片荒野上。
落在这片即将流血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