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篮基地的另外一个地方。
房间颜色为白色。
墙壁,天花板,地面都是经过仔细调配去除所有杂质之后得到的无色白。天花板上安装的平板灯组发出均匀的光线,没有影子,绝对的光明本身就有种压迫感。
G-07坐在房间中间的椅子上。椅子是按照人体工程学的原则设计的,但是金属的感觉通过薄薄的训练服传到身体上,给人的感觉就是冰冷而没有生命的。
对面坐着心理医生。医生穿的和房间一样都是白色的,脸上戴着一个遮住大半张脸的护目镜,镜片反光,看不清他的眼睛。更像一个程序,而不像是一个人。
“编号G-07,”医生的声音从护目镜后面传出来,非常平稳,像是机器合成的一样,“例行心理评估,开始。”
G-07坐直了身体,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这就是正确的姿势。
“过去一百六十八小时内,主观情绪波动评级。”
“零级。”G-07回答。这是标准答案。
“睡眠质量。”
“最优。”
“是否出现非任务相关梦境。”
“否。”
一连串的公式化问答。G-07的回答准确,迅速,并且没有犹豫。她像一台接收到正确的指令之后就会按照程序来执行的机器一样,很好地完成了回应工作。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的指尖轻轻的敲打着大腿上的布料。
“叩。”“叩叩。”“叩。”
没有节奏,也没有规律,就是一种无意识的,不断进行着的状态,好像被压抑在身体里的电流寻找着一个可以释放的地方。
医生在面前的透明数据板上划动着,似乎在记录着什么。房间里只有通风系统发出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低频嗡鸣。
“陈述你的编号。”医生突然说道。
“G-07。”
“你的名字?”
“G-07。”
这一次的回答比上一次快了零点一秒。像是一种抢答,一种覆盖。
医生停下了手部的动作。他稍微抬了下头,护目镜的角度也随之改变,更多的光线被反射回去。
“你记得,你叫过别的名字吗?”
空气好像停止了流动。
那个词,“名字”。
它像是石头投入了深井之中,没有激起水花,但是产生了空洞的回响。G-07大脑中出现了零点五秒的空白。是一片漆黑,里面没有任何东西。她想去探查一下,但是只觉得有些轻微的头晕。
她膝盖上敲击的手指,也停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三秒钟的寂静,在这绝对安静的白色房间里,感觉上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不。”
她终于说话了,而且她的声音还带点自己都没有感觉到的干燥。
医生在数据板上输入了一条新的注释。他不再问下去了。
“评估结束。你可以走了。”
G-07站起来,双脚并拢,向医生行了一个标准的基地礼。之后她就转过身去走向了门口。她走起路来非常平稳,每一步的距离都是一样的。
在她的身后,医生看着她走远,在数据板上又加了一行字:【偏离倾向,待观察。】
厚重的金属门在G-07身后无声地合拢,把那个白色的世界隔绝在外。
监控室里,零教官把面前的屏幕关掉了。
屏幕上的最后画面是G-07离开评估室之后,背影逐渐消失在走廊拐角处。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走廊,很久都没有动。
所罗门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艺术品上的杂质太多了。”
“尽快清除掉。”
零站起身来走出了监控室。他的办公室就在隔壁,一样的制式,一样的冷清。不开灯的话,房间就会变得非常黑。
走到墙边之后,他伸手在光滑的金属墙壁上按了一下。一面墙向内凹进去之后就出现了一个复杂的密码盘跟虹膜扫描仪。
指纹验证。
密码输入。
虹膜扫描。
“验证通过。”电子音响起。
墙壁无声地滑动开来,里面有一个很深的重型保险柜。零又输入了一长串密码,转动了一下沉重的阀门式把手。
“咔。”
柜门弹开。
里面没有金条,也没有武器,只有一些加密的数据硬盘,以及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旧档案。
在全部都是数据化的基地中,纸质档案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的存在。
零伸手把那份档案拿过来。
纸袋外面已经有些破损了,在封口的地方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上面用一种很秀气的字迹写上了两个字。
念念。
后面还有姓氏,卫。
念念·卫。
零的手指轻轻触摸着这两个字,手指肚感受到纸张粗糙的触感。他撕开封条之后取出一叠文件。
最上面还是那张照片。
零的目光停留在照片上小女孩笑起来的脸庞上。转头看了看在监控屏幕里,以及刚才的心理评估录像中,那张长大后的脸。
呼!
那张脸已经没有了笑容。
零把档案翻到最后一页。这是一份手写的观察日志,作者就是他自己。
“……对【小星星】的曲调会有无意识的反应。”
“……看到父亲和女儿的影像资料时,脑电波出现异常峰值。”
“……抗拒‘名字’这个概念,但潜意识里存在关联应激。”
每一条记录在所罗门看来都是“杂质”。是要被消除的“病毒”。
保险柜旁边就是基地标配的销毁装置。一个投入口,下面连接着高强度粉碎机和等离子焚烧炉。旁边有一个红色按钮,上面写着【销毁】两个字。
将这份档案丢进机器里,按下按钮之后三秒之内,关于“念念·卫”所有的物理痕迹都会消失。
就再也没有“杂质”的来源了。
零拿着档案来到销毁装置前。他将手抬起来,把那个薄薄的纸袋举到了投入口上面。
他的手非常稳定。作为一名顶级的教官,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保持手的稳定。
但是此时他的手臂却好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看着那个红色按钮,按钮上面的指示灯呈现出呼吸一样的微弱光芒,好像一个引诱人堕落的魔鬼在耳边低语。
销毁它。
一了百了。
她就是最完美的“一”,而你也可以完成自己的任务。
他的大拇指慢慢的向着那个按钮移动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办公室里面只有他自己在呼吸。
最后,他收回了手。
他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似乎已经变成了白色的雾气。
他回到保险柜前之后,把那份档案又放回去了,并且放在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之后他就把柜门关上,转动阀门开启了锁定程序。
墙壁关闭之后,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在黑暗之中,零靠着冰凉的金属墙壁,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再等等。”
。。。
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
G-07走在灰色的金属通道里。脚步声被吸音材料吸收之后只剩下很小的,几乎听不到的沙沙声。头顶上的感应灯随着她往前走的时候就会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她后面的时候又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下去。她一直走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线上。
这是C区通往宿舍区的一条必经之路。走廊的一侧,有一排嵌着防爆玻璃的狭长观察窗。窗外不是地面,而是基地中间的巨大天井。从这里抬头只能看到一块被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铁灰色的天空。
在G-07经过一扇窗户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一只鸟。
一只黑色不知名的小鸟,正在铁灰色的天空中飞过。
它飞起来的时候非常轻盈,每扇一次翅膀都不会感到吃力,就像一片被风托起的羽毛一样自由自在地滑翔。
G-07站到窗户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
她的瞳孔里,映射出那只鸟儿小小而迅速远去的影子。
一秒。
基地的纪律中规定,无故停留超过一秒钟即为违规。
两秒。
她自己的生物钟已经发出警报,提示她已经偏离了原来设定好的行动路线。
三秒。
那只鸟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井的另一端。
铁灰色的天空又恢复了它万年不变的死寂。
G-07收回目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看。她的大脑不能够理解这种行为的逻辑。指令库中没有关于“观察飞鸟”的内容。
只是。。。
她觉得那只鸟很轻。
轻到。。。让人羡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给掐灭了。“羡慕?这是什么?一种新的情绪数据吗?需要上报吗?”
她的大脑迅速运转起来,想对这个陌生的词汇进行分析,归类,但是发现所有的数据库里都没有相应的条目。
算了。
她又迈开脚步,朝着宿舍的方向前进。她的步伐和之前一样平稳,速度也是一样的,刚才那三秒的停顿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是,她放于身旁的右手,食指的指尖又不受控制地在裤缝上轻敲起来。
“叩。”
“叩叩。”
“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