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那场“空营计”之后，城里安静了好几天。
叶铮知道，这不是真安静——是那个“东家”在换气。吃了亏，他总要再伸一爪子回来。
那几天，叶铮没闲着。他蹲在驻地外头那道坡上，远远地看着通往城里的那条道——看赶集的、挑担的、走亲戚的，一个一个从眼皮底下过去。马驹子不解，问他盯啥，他说：“盯人。那‘东家’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八成要换新棋子。新棋子从城里出来，得打这条道过。”
可他盯了四五天，道上的人来来往往，愣是没盯出个扎眼的。
“要么是咱打草惊了蛇，”叶铮夜里对自己说，“要么——这‘东家’的手，已经伸到咱眼皮底下来了，只是咱没瞧见。”
第六天，李铁柱把他叫到了团部。
“师部来了个任务。”李铁柱说，把一张纸条推过来，“你看看。”
叶铮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纸条上写得简单——近期，一名军医专家和一组军工人员，要从晋察冀后方，经咱们这块根据地，转往另一处。师部要求独立团保证安全通过。
“军医专家？”叶铮问，“多要紧的人物？”
“要紧得很。”李铁柱压低声音，“听说是从北平逃出来的，医术了得，还会治外科——咱后方的医院，就缺这样的人才。军工那组人，也了不得，是修械所、造弹药的老师傅。师部特意点名，让咱护送出根据地。”
“啥时候到？”
“日子还没定死，估摸着，就这十来天。”李铁柱说，“师部让咱先做准备。”
叶铮点了点头，没说话。
回到驻地，他蹲在火堆边，把这事在脑子里过了几遍，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毛。
“马驹子，”他忽然开口，“你说——那个‘东家’，前阵子又是收铁、又是探路、又是让伪军清乡抓人，他图啥？”
“图啥？”马驹子想了想，“图摸咱的底呗。”
“摸咱的底，是为了啥？”
“为了……打咱？”
“打咱，是为了啥？”
“那还能为啥，鬼子打八路，还要理由？”
“要。”叶铮说，“鬼子要打咱，得有兵、得有路、得知道咱在哪儿。可你发现没有——这个‘东家’，他做的事，跟打仗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打仗，是冲着咱的队伍来的。”叶铮说，“可他呢？收铁，是冲着老百姓的；清乡，是冲着村子的；修工坊，是冲着咱们根据地的‘家底’来的。他干的这些事，看着零碎，可都绕着同一个‘东西’打转。”
“啥东西？”
“人。”叶铮说，“他收的、抓的、探的——绕来绕去，都是人。收铁，收的是老百姓手里的铁；清乡，抓的是村里的壮劳力；工坊，关的是干活的工匠。他摸的，不是咱的枪炮，是咱的‘人’。”
马驹子听得后背发凉：“那……他跟这次过路的专家组，有啥关系？”
“你说呢？”叶铮看着他，“咱根据地，最值钱的是啥？不是枪，不是弹，是‘会干活的人’——会治病的、会造枪的、会修机器的。这些人才，一个顶十挺机枪。”
“你是说——”
“我怀疑，”叶铮压低声音，“这个‘东家’，鼻子比狗还灵。他前阵子又是收铁又是清乡，说不准，就是嗅到了‘有人要路过’的气味。他要是把专家组截了、抓了、掳走了——”
他没说下去。可马驹子的脸色，已经白了。
“那咱——”
“先别声张。”叶铮说，“这只是我的猜想。可要真是这样，咱得抢在他前头，把路先趟平了。”
当天下午，叶铮去找李铁柱，把自己的猜测说了。
李铁柱听完，抽了半袋烟，慢慢开口：“你说的这个，不是没道理。可师部派的是自己的通信员送信，路线也是临时定的——咱这边，知道的人都不多。他一个城里的特务，咋会知道？”
“这才是让我最睡不着的地方。”叶铮说，“要是他真知道——那说明，消息走漏了。”
“走漏？”李铁柱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的意思是，咱这儿——”
“我不敢说死。”叶铮说，“可收铁那货郎，能精准地绕着咱根据地边上的村子打转；清乡那队伪军，能正正好好地围了边村。这些‘准头’，不像是一个人撞运气撞出来的。”
李铁柱沉默了很久，把烟袋往桌上一磕：“这事儿，先按下。我报团部。专家组的事，咱先当不知道——可暗地里，你带人把那几条必经的路，给我一条一条摸一遍。”
“是。”
叶铮走出团部，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门口，望着城里方向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要是真有内鬼……”他低低说，“那咱这根据地，怕是早就让人家，从里到外，看透了一大半。”
他攥了攥拳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回驻地的路上，他路过一片场院，看见几个新兵正在那儿擦枪。其中一个小个子，低着头，擦得格外仔细——是刘长根。
“长根。”叶铮走过去，“你娘的眼睛，好些没？”
“好多了。”刘长根咧嘴笑，“前阵子托人捎了瓶眼药水回去，我娘捎话说，点了见亮。”
“那就好。”叶铮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等打完仗，咱一块儿给她买老花镜。”
刘长根“哎”了一声，又低下头擦枪去了。
叶铮走出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长根，”他说，“你最近，有没有觉得，队里哪儿不对劲？”
“不对劲？”刘长根想了想，“没有啊。就是……前阵子，团部那个新来的抄写员，老找我打听咱侦察排的事儿。他说是写战报要用，可问的那些，都是咱排的驻地、人数、路线……”
叶铮的心，猛地一沉。
“新来的抄写员？”他问，“叫啥？”
“叫……姓韩，韩文书。”刘长根说，“人看着挺老实的，戴副眼镜，说话文绉绉的。我问过他，他说他是从后方调来的，专门管战报。”
叶铮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长根，”他压低声音，“这事，你跟别人说过没有？”
“没有。”刘长根摇头，“就跟你说了。”
“好。”叶铮说，“你记住了——从今儿起，那个韩文书再找你，你就说咱排的事儿，你不清楚，让他问排长去。他要是问得多了，你就躲着他走。”
“为啥？”刘长根一脸茫然。
“你别问。”叶铮说，“照我说的做。等过阵子，你就明白了。”
他转身，大步往驻地走去。夜色里，他的步子，越来越快。
这一夜，叶铮没睡。
他蹲在火堆边，把那个“新来的抄写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新来、戴眼镜、说话文绉绉、专问侦察排的驻地人数路线。每一条，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心里那根最紧的弦上。
“要是他真是那个‘东家’埋的线……”叶铮攥着根树枝，在泥地上写了个“韩”字，又重重划掉，“那咱这根据地，从里到外，怕是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那根树枝扔进火堆，看着它烧成灰。
“不急。”他对自己说，“鱼已经露头了，就看它咬不咬饵。我先不动他——等他动，一动，就是他的死期。”
这叫“放长线钓大鱼”。打掉一个内鬼容易，但要打掉他背后的整个情报网络，就得有耐心，就得等他动，等他传递出最关键的情报。
他抬起头，望着团部方向那点灯火，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这条黑影，我总算，摸着他的尾巴了。”
（第六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