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墙那边的底,还没摸透,边村那边先出了事。
消息是刘长根带回来的。他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白了:“班长,边村……边村让鬼子围了!说是村里藏着八路,挨家挨户搜,抓了好几个人,还在打……”
叶铮腾地站起来:“多少人?”
“一个日军小队,加一个班的伪军。”刘长根说,“带队的,是个挎着刀的小队长,凶得很。”
“乡亲们呢?”
“跑了些,可还有一多半没跑出来,被堵在村里头。”
叶铮的脑子飞快地转——一个日军小队,三十来号人,自己这边满打满算一个班的人,硬拼是送死。可要是不去……他不敢往下想。
“走。”他一咬牙,“去看看。能救一个是一个。”
“班长!”一个老兵拉住他,“那可是一个小队!咱这一个班,上去就是——”
“我知道。”叶铮说,“我没说打。我说,去看看。看明白了,再定咋办。”
一行人贴着山根,疾奔边村。
还没进村,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枪响,紧接着,是哭喊声、叫骂声、还有狗叫。叶铮一摆手,众人伏在村外的土坡上,朝村里看。
村口,两个伪军端着枪,正把一群老百姓往一块儿赶。人群里有老人、有孩子,挤成一团,哭声一片。村当中,那个挎刀的日军小队长,正站在一户人家门口,指挥几个兵从屋里往外拖人——拖出来一个,就是一顿枪托,砸得人直叫。
叶铮的手,攥得咯咯响。
“班长!”狗剩压着嗓子,眼睛都红了,“咱——咱不能看着啊!”
“我看见了。”叶铮说,“可咱这一个班,冲下去,救不了人,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那咋办?”
“等。”叶铮说,“鬼子搜村,不会搜到天黑。等他们搜完了、走了,咱再进去——救人要紧,报仇不急这一时。”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死死盯着村里——他要把那个小队长的脸,牢牢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窜出两个半大孩子——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拉着一个更小的女孩,趁着鬼子不注意,钻出人群,撒腿往村外跑。
“站住!”伪军喊了一声。
那男孩拉着妹妹,头也不回,跑得更快了。眼看就要跑出村口——
“叭”的一声枪响。
子弹打在男孩脚边的土路上,迸起一串尘土。男孩一个趔趄,被吓住了,站住了脚。两个伪军追上去,一把把他按在地上,那小女孩被摔出去,哇地哭了起来。
“小兔崽子,还敢跑!”伪军骂着,扬手就是一巴掌。
叶铮的牙,咬得咯咯响。他猛地站起来——
“班长!”焦山子一把按住他,“你干啥?”
“救人。”叶铮说。
“你这一出去,”焦山子盯着他,“全村的人,都得跟着遭殃。”
叶铮停住了。他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半晌,才慢慢坐回去。
他想起叶大江那句话——“救人,不是为了图痛快”。也想起自己天天挂在嘴边的“少死人”三个字。真到了这份上,他才咂摸明白:这三个字,不是上嘴皮碰下嘴皮说说的,是要拿刀剜着自己心里的肉,一寸一寸地忍。
“老焦,”他哑着嗓子说,“我记住这一天了。”
村里,日军的搜刮还在继续。那两个孩子被拖回人群,男孩挨了几枪托,抱着妹妹,缩在墙角,一声不吭。
叶铮趴着没动,眼睛却在那群被押着的青壮年身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他数了数——十二个,都是二十上下、筋骨结实的后生,有两个脸上还带着没褪完的稚气,瞧着比石锁大不了几岁。
“这个年纪,”他低低说,“怎么净抓这种小后生……”
焦山子在他旁边,闷声补了一句:“先记着。”
叶铮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可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他知道焦山子这话的意思:有些话,等回去对上了证据再说,不急着在村口下结论。
日头偏西的时候,日军终于搜完了。小队长一声令下,队伍押着几个人——都是些青壮年汉子——出了村,往城里的方向走去。剩下的老百姓,瘫坐在地上,哭声一片。
叶铮等日军走远了,才带着人,摸进村去。
村里的惨状,他不忍细看——砸烂的门板、烧了一半的柴房、地上还没干的血。他带人把被搜出来的乡亲安顿好,又挨家挨户地看有没有伤员。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看见那两个孩子——男孩抱着妹妹,缩在墙根下,脸上带着巴掌印,眼睛又红又肿,却一滴泪都没掉。
叶铮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递过去:“饿了吧?”
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只哑着嗓子问:“你是八路军?”
“是。”
“那你们为啥不早来?”男孩盯着他,“你们要是在,我爹就不会被抓走。”
叶铮的手,僵在半空。
“你爹……被抓走了?”他问。
“让那个挎刀的抓走了。”男孩说,“还有村里好几个叔伯,都让抓走了。”
叶铮沉默了一会儿:“你放心。你爹他们,我一定会想办法找回来。”
“真的?”
“真的。”叶铮说,“我叶铮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我答应你的,冇得事,就冇得事——你爹,我替你找回来。”
男孩看了他半天,终于伸手,接过了那半块干粮。他掰下一半,塞给妹妹,自己拿着另一半,小口小口地啃。
“你叫啥?”叶铮问。
“二牛。”
“你爹叫啥?”
“我爹叫……”男孩说着,眼圈又红了,“我爹叫刘大山,村里人叫他大山叔。”
“记下了。”叶铮说,“刘大山。”
他站起来,看着那两个孩子,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
走到村口,他回头望了一眼。二牛还抱着妹妹,缩在老槐树底下,那双又红又肿的眼睛,隔着大半个村,直直地望着他。叶铮知道,那孩子在等他一个准话——可他这会儿,给不出。
“你爹,我一定会给你找回来。”他低低说,“你等着我。”
夜里,叶铮蹲在火堆边,把刘长根叫来:“边村抓走的那几个人,打听出下落没有?”
“打听了。”刘长根说,“村里的老人说,这些日子,附近几个村被抓走的人,都往一个方向送——就是咱摸的那个工坊那边。”
“工坊?”叶铮的眉头,拧了起来,“工坊不是要人干活吗?抓的都是青壮年,倒是说得通。”
“不对。”焦山子忽然开口,“工坊的人,我摸过——场坪里干活的,都是三四十岁往上的,还有几个五六十岁的老头。抓走的这些,都是二十来岁的壮小伙子。”
叶铮心里一沉:“你是说……他们不是送去干活的?”
“不像。”焦山子说。
“那送去干啥?”马驹子问。
叶铮没接话。他想起周师傅说的那批埋在场坪后头的“药”,想起那辆蒙布马车,想起柳树林里那座灰墙。一个又一个零碎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慢慢拼成一张让人后背发凉的图。
收铁,抓壮丁,工坊“制药”,灰墙中转。这一切拼起来,指向一个可能——鬼子在准备某种大规模的行动,或者,在试验某种可怕的东西。而这些被抓走的年轻壮劳力,可能根本不是去干苦力的,而是……
“明天,”他说,“咱摸进工坊那片山,把那批‘药’挖出来看看。”
“挖药?”马驹子一愣,“那多危险——”
“不挖明白,”叶铮说,“我心不安。”
他望着火堆,火光在脸上跳。
“边村那俩孩子,”他低低说,“我得给他们一个交代。他爹被送到哪儿去了、那批‘药’是啥、鬼子在咱家门口到底折腾些啥——这些事,我一件一件,都得弄明白。”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夜风从村口刮过来,卷着没散尽的烟味。
叶铮蹲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第五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