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全黑下来的时候,雨变成毛毛雨。朱标、龚大峰、甘小泉随着队伍在泥泞中行军。路越来越窄,从能走两辆车的土路变成只容一人过的田埂。田埂两边是稻田,稻子还没熟,青黄的穗子被雨打弯了腰,垂在田埂上,扫过裤腿。
朱标的军靴底早就磨薄了,每走一步都咕叽一声。脚底板踩在石子上,按说该疼,但他发现不那么疼了。不是石子软了,是他的脚硬了。新长的厚皮隔掉大部分痛感,只剩一种钝钝的压感,像隔着牛皮踩地。
他发现自己的脚步比原来稳了。不是错觉。皮肤变硬之后,整个人像多了一层裹身的壳,走路沉实。他试着加快脚步,从队伍中间走到前面,又退回来,和龚大峰并肩。
龚大峰背着甘小泉的枪,自己的步枪横挎胸前,枪托在腰侧晃。甘小泉的体力到了头,走路打晃,咬着牙没吭声。他的嘴唇发白,不是怕,是累。
路上不断有八十八师的运兵车经过,车上坐着戴钢盔的中央军士兵。车轮碾过泥路,溅起半人高的泥水,路边的川军士兵被溅了一身,骂声一片。甘小泉看看那些钢盔,又看看自己头上的破布。川军没有钢盔,很多人连军帽都没有,头上包的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
“中央军硬是要得。”龚大峰说,语气里有羡慕,没有嫉妒。装备差,他不觉得自己比那些人差什么。都是扛枪的,谁的子弹打人不是一样疼?
一辆运兵车在他们旁边刹车,跳下来一个军官,手里拿着地图:“你们是哪部分的?”
连长立正:“报告,八十八师配属先遣连!”
军官点点头:“前面路口左转,虹口公园北侧布防。日军在公园里有火力点,注意侧翼。”
连长敬礼。军官还礼,跳上车走了。
队伍在路口左转。走了约莫两里,前面出现一片瓦砾,是白天炸塌的民房,砖木堆在一起,有的还在冒烟,烟混在雨雾里。几具尸体盖着帆布放在路边,帆布下露出黑色的靴尖,靴底朝天,泥水和血水从帆布边缘渗出来,流进排水沟。
甘小泉别过脸。朱标没别。他看着那些尸体,数了数,七具。这是他第一次数尸体。他数得很慢,一、二、三、四、五、六、七。七个人,七双靴子,七个家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但觉得该数。不数的话,那些人就像没存在过。
部队在虹口公园北侧的一片废墟里停下。连长让大家找地方歇,天亮再行动。三个人找到一堵半塌的砖墙,墙根有个凹陷,勉强容三人蜷缩,上面斜搭一块石板,能挡雨。
龚大峰铺了块油布,三个人背靠墙坐。油布棕黄色,满是水渍,边缘几个小洞。甘小泉缩在最里面,靠着龚大峰的肩膀就睡着了,呼吸很快变得均匀,嘴唇微张,像个小娃娃。
龚大峰摸出半袋炒黄豆,上午分剩的,递给朱标。朱标拿了两颗慢慢嚼。龚大峰自己也拿两颗,然后把袋口系好塞回去。剩下的留到明天。
“你的手。”龚大峰说。
朱标举起右臂。微弱的月光下,伤口全结了痂,痂边的皮肤颜色深,摸上去一层硬壳。他用指甲掐了一下,咯吱一声,皮肤没破,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过一会儿白印就没了。
“啥子感觉?”龚大峰问。
朱标想了想:“不痒,不疼。”他顿了顿,“就是觉得,皮紧了。”
龚大峰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先莫告诉别个。”
朱标点头。两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甘小泉均匀的呼吸。远处虹口方向偶尔一声枪响,然后是长久的静。
朱标闭上眼。体内的温热还在,变成常驻的感觉,从脚底往上,过小腿、大腿、腰、胸,分两股流向双臂。每流过一处,那处的肌肉就微微发热。
他不知道这股力量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会带来什么。他只知道,从昨天起,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龚大峰说。
“嗯。”
夜越来越深。朱标睁着眼看废墟。瓦砾堆在月光下伏着,奇形怪状。远处一盏灯在闪,不知是友军还是日军,在雨幕里时隐时现。
他想起家乡的夜晚。荣州府的山里,晚上是真黑,伸手不见五指,天上星星密密麻麻,没有炮声,只有虫鸣和风声。那时候他觉得那样的夜很平常,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天亮前,朱标被冻醒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盖,身上却不冷,皮肤温度比平时高。他站起来活动四肢,关节咔咔响,动作流畅,没有任何不适。
龚大峰也醒了,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眼神里那句话朱标读懂了:你变了。变没变,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还活着,能走路,能打仗。够了。
“搞快起来,天亮了。”龚大峰推甘小泉。
甘小泉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成鸡窝,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在哪,眼神暗下去。
三个人整好装备。朱标检查了步枪,枪膛没进水,五发子弹在。龚大峰把手榴弹引信又查了一遍。甘小泉把枪挎上肩,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些。
队伍向虹口开进。走了约莫三里,天色从墨蓝变成灰白,东方的天际线透出一线暗红。城市的轮廓越来越清楚,电线杆一排排立过去,电线在头顶交错。远处有座钟楼,钟面指针停了,不知停在几点,尖顶缺了一块,是炮弹削的。
甘小泉仰头看那些楼,眼睛瞪得老大。他这辈子见过最高的建筑是村里的土地庙,两层。眼前这些五六层、七八层的石楼立在路边,他的脖子仰得发酸,一脚踩进水坑,溅了半腿泥。
“看路。”朱标拉了他一把。
甘小泉低下头,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上瞟。那些楼的窗户有的完整,有的破了,破窗后面黑洞洞的。有的窗后挂着窗帘,花布的,在晨风里飘。窗帘后面有没有人,谁也不知道。
龚大峰走过一辆废弃的黄包车,用脚踢了踢车轮。橡胶轮胎瘪了,车轴锈成褐色。车座上搭着一件女人的外套,粉红色,被雨泡得变了色。他看了一眼,没碰,继续走。
路上人越来越多。向前走的增援部队,向后走的伤员,拖家带口逃难的百姓。一个老妇人背着布包袱,手里牵个五六岁的娃娃,娃娃攥着一把木头做的小枪。朱标看了那娃娃一眼,娃娃也看他,把木枪攥得更紧。
朱标移开目光。他不知道这个娃娃能不能活下来。在这座城市里,活下来是要讲运气的。
队伍穿过一条窄街,两边是商铺,门板大多紧闭,有的贴着封条。一个杂货铺的门板被砸开,货架倒了一地,酱油瓶醋瓶碎成堆,黑的酱油混着白的醋流出门槛。朱标闻到一股冲鼻的酸味混着咸味。
“这一家人跑得急。”甘小泉说。
朱标点头。货架上还摆着没卖完的盐罐、糖罐、肥皂、火柴,还有一个小铁盒,写着“万金油”。这些东西的主人在哪里?也许躲在租界,也许已经死在哪条沟里。
连长在一处废墟前停下,吹哨集合。一百一十六个人从四面聚拢。连长站在水泥台阶上:“前面就是虹口公园,日军在里面筑了工事。白天兄弟部队攻了三次没攻下来,上级命令,我们连配属打助攻,从北侧迂回去,扯它的火力。”
“听明白没有?”
“明白!”
“出发。”
朱标跟着队伍向前走。前方,城市的轮廓在晨光里立着,高楼,烟囱,电线。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大城市,也是他们的战场。
前方就是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