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部设在一处被炮火轰塌了一半的农舍里。周大山坐在一张缺了条腿的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松岭地区的五万分之一地图，旁边放着半壶凉茶和一碟咸菜。
秦烈推门进来时，周大山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先落在他沾满泥巴的裤腿上，然后是袖口上的一道口子——被灌木枝条刮的——最后是他脸上那副一如既往的不正经表情。
“回来了？“
“回来了。“
“人呢？“
“都在。还多带了两个。“秦烈把两本铁德士兵证放在桌上，“俘虏。第十七团三营七连的。“
周大山拿起士兵证翻了翻，眉毛挑了一下：“不是说好只看不动？“
“他们挡路了。“秦烈理直气壮。
周大山把士兵证放下来，盯着秦烈看了三秒，然后从桌上抽出一根烟——他平时不抽的。
“你小子。“他摇了摇头，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
秦烈不接话，从胸袋里掏出那张被汗水和泥土弄得有些皱的油纸草图，在桌上展开。
“连长，这是松岭侦察图。“
周大山把烟叼在嘴里，俯身看图。
草图虽然简陋，但信息密度极高。雷区用斜线标注，碉堡用方块标注，射击孔朝向用箭头标注，堑壕用虚线，交通壕用点划线。东翼山脊的三个碉堡、南坡正面的四个碉堡、一个暗堡——全部标注了方位角和距离估算。
更关键的是，秦烈用红色圈出了东翼那个朝向鞍部的暗堡，以及第二道堑壕中间的热辐射断点。
“这是暗堡？“周大山指着红圈问。
“对。东翼三号碉堡，射击孔朝东南，覆盖南坡和东翼之间的鞍部。如果正面冲锋到鞍部，这个暗堡会从侧面开火。“
周大山的脸色凝重了。他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确认了？“
“夜间用观测仪看到的，白天用望远镜核对过。位置、朝向都确认了。碉堡半地下，覆土伪装，正面看不出来。“
“这个暗堡不提前搞掉，正面冲锋到鞍部就是送命。“周大山把烟灰弹到地上，“还有这个——第二道堑壕？“
“用微光观测仪扫到的热辐射。第一道堑壕后方约八十步，有第二道堑壕。中间一段没有热辐射——要么没修好，要么是诱饵。“
“两道堑壕。“周大山吸了口凉气，“铁德人是真下了本钱。“
秦烈继续汇报：“雷区南缘纵深从望远镜估算四十到六十步，但东缘我实地摸过，实际宽度可能更窄——约三十步。铁德人布雷密度不均匀，南缘密，东缘疏。巡逻队五人一组，沿雷区南缘东西往返，间隔约四十分钟到一小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松岭外围至少有三处暗哨。回程碰到两处，都被我绕过去了。一处绑了两个俘虏。“
周大山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天。
“秦烈。“他忽然开口，语气不再是上级对下级，而是一个老兵对一个年轻战士的认真评价，“这份侦察图，是团部收到的最好的前沿情报。“
秦烈咧嘴一笑：“连长过奖了。“
“别笑。“周大山转过身，“你知道这份情报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松岭攻坚战有了具体的靶子。工兵可以根据雷区图排雷，炮兵可以根据碉堡坐标定点射击，步兵可以避开暗堡的火力陷阱。你这份图，能少死很多人。“
秦烈的笑收了一点，但没完全收。
“那是好事。“他说。
“是好事。“周大山重新坐下来，“但也意味着——你知道得太多了。这份情报上送团部后，松岭攻坚战的作战计划就会以它为基础来制定。打好了，你是功臣；打不好……“
“打不好也不能赖侦察兵啊。“秦烈说，“我只负责看，不负责打。“
“你只负责看？“周大山嗤了一声，“你抓了两个俘虏回来，还跟我说只负责看？“
“那是意外收获。“
周大山摆了摆手，不想再跟他纠缠这个问题。他把草图小心地卷起来，放进一个铁皮筒里。
“我现在就送团部。你回去休息，等着上面的命令。“
“连长。“秦烈叫住他。
“还有什么事？“
“攻坚战的时候，我排要当突击排。“
周大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突击排是什么意思？“
“知道。就是第一个冲上去的。“
“第一个冲上去的，也是第一个死的。“
“也是第一个立功的。“秦烈笑了笑，“连长，我排的兵，新装备刚换装还没开过张。松岭是第一仗，总不能让别人替我们打头阵。“
周大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我帮你争取。但最终怎么用你们排，是团部说了算。“
“够了。“
秦烈敬了个礼，转身走出农舍。
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看了看北方的松岭方向——那座黑色的山岭在秋阳下沉默如故。
他不知道上面会怎么打松岭，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怎么打，他秦烈和他的排，一定要站在最前面。
不是逞英雄，是原则。
打过赤河的人，没有理由不继续往前走。
情报上送团部的第三天，一道加密命令通过电台传到了九连。
“远征军司令部已批准松岭攻坚战作战计划。各连排进入一级战备，等待进攻命令。“
同一天，顾长风——七团团长——在团部召开了一次战前会议。各连连长、指导员、排长全部到场。秦烈作为排长也参加了，站在最后一排。
团部设在一座被征用的铁德农庄里，墙上挂着一张巨幅松岭地形图——比秦烈的草图大二十倍，但很多数据标注与他画的一模一样。显然，他的侦察成果已经被整合进了作战地图。
顾长风站在地图前，四十岁的儒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但眼角有细密的纹路——那是常年看地图和打仗留下的。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但沉稳有力，“松岭攻坚战是远征军北渡赤河后的第一个大战役。这一仗打好了，我们在赤河北岸就有了立足之地；打不好，我们退回赤河以南，之前所有的牺牲就白费了。“
他拿起指示棒，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松岭守军为铁德第十七步兵团，加强重机枪连和工兵排，总兵力约一千八百人。防线结构——两道堑壕、八个碉堡、大面积雷区、交叉火力覆盖。“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这些情报，来自七团九连三排的侦察。三排长秦烈。“
秦烈在最后一排微微抬了抬下巴。旁边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好奇也有敬佩。
顾长风继续：“作战计划如下——“
他在地图上画了三个箭头。
“主攻方向：南坡正面。投入一营全部三个连，配属团属炮兵连——六门七十五毫米野战炮、四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炮火准备时间四十分钟，覆盖碉堡群和堑壕线。“
“佯攻方向：东翼山脊。投入二营五连，在炮火准备结束后发起佯动，吸引东翼火力。“
“关键任务：暗堡。南坡与东翼鞍部方向的铁德暗堡，必须在主攻发起前被摧毁。这个任务交给——“
他的指示棒落在地图上一个标注上。
“九连三排。秦烈排。“
全场的目光都转到了秦烈身上。
秦烈站直了身体：“到。“
顾长风看着他：“三排的任务是——在炮火准备阶段，从西翼迂回至鞍部，用爆破手段摧毁暗堡。暗堡摧毁后，三排转为突击排，从乱石丛方向加入南坡正面冲锋，配合一营突破第一道堑壕。“
“明白。“
“还有一件事。“顾长风放下指示棒，走到秦烈面前，“你的侦察发现了一个关键信息——第二道堑壕中间有断点。司令部分析认为，那个断点可能是铁德人故意留的诱饵，也可能是尚未完工的工事。不管哪种，主攻部队突破第一道堑壕后，会避开断点，从两翼迂回包抄第二道堑壕。你的任务在暗堡摧毁后就结束了，后续冲锋服从一营指挥。“
“是。“
顾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秦烈，我听说你在连长那里主动请缨当突击排。“
“是，团长。“
“勇气可嘉。但记住，突击排不是送死排。你带的人要活着回来，活着回来才能打仗。明白吗？“
“明白。“
会议结束后，秦烈回到排里，把作战计划简要传达给了全排。
“简单说——我们有两个任务。第一个，炸暗堡。第二个，当突击排。“他看着全排二十几个人的脸，新兵老兵都有，有的兴奋，有的紧张。
“我不骗你们，这仗会死人。“秦烈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但我会尽量让死的不是我们的人。跟着我，听指挥，不要逞英雄——那是我的专利。“
全排笑了起来，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赵铁柱在人群里举手：“烈哥，暗堡那个，交给我炸？“
“你急什么？“秦烈瞪了他一眼，“到时候再说。“
“烈哥说啥就是啥。“赵铁柱嘿嘿一笑，缩回脑袋。
当天夜里，秦烈一个人坐在观察哨后面，对着地图看了很久。
他在地图上用手指比划着从西翼到鞍部的路线。西翼山脊陡峭，但夜间匍匐通过不是不可能。关键是时间——炮火准备四十分钟，他必须在这四十分钟内把暗堡炸掉，否则主攻部队冲锋到鞍部时就会暴露在暗堡火力下。
四十分钟。穿越陡坡、接近暗堡、放置炸药、引爆撤退。时间很紧。
“够了。“他对自己说，然后把地图折好塞进胸袋。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松岭方向。
两天后，松岭攻坚战将正式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