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锋号的声音穿过硝烟，尖锐而嘹亮。
秦烈从鞍部翻过来时，看到的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松岭南坡上到处是炮弹炸出的弹坑，泥土被翻起来又砸下去，堑壕线的轮廓被烟尘和碎石掩盖。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泥土味和焦糊味。
炮火准备的效果比预想的好——也比预想的差。
好的方面是，雷区表层被炮弹引爆了不少，地面上到处是弹坑和被掀翻的地雷残骸。铁德第一道堑壕被炮弹直接命中了几段，堑壕壁坍塌，暴露出泥土和木板。南坡正面四个碉堡中，一号和三号被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直接命中，覆土被掀开，混凝土外壳裂了几道缝，但——
没被摧毁。
铁德人的碉堡比想象中更硬。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的穿甲弹在近距离只能击穿碉堡的覆土层，打在混凝土主体上只留下碗口大的凹坑。碉堡依然矗立，射击孔依然喷着火舌。
差的方面是，铁德人的伤亡比预想的小。炮火准备时，铁德守军大部分撤到了碉堡和第二道堑壕中躲避，第一道堑壕只留了少量观察哨。炮火一停，他们立刻从碉堡和后方交通壕涌入第一道堑壕，恢复防御。
秦烈带着三排从鞍部向南坡东面的乱石丛方向移动。乱石丛——他侦察时发现的那个射击死角——还在。碉堡群的交叉火力到不了那里，是他们加入冲锋的最佳出发点。
全排弯腰快跑，穿过鞍部到乱石丛之间约五十步的开阔地带。这段路程在暗堡被摧毁前是死路，现在暗堡没了，安全了。
但南坡正面就没这么幸运了。
秦烈跑到乱石丛后面时，正好看到一营一连的冲锋队伍从出发阵地冲出来。
一排、二排、三排——三个排成散兵线，间隔五步，端着步枪弯腰冲锋。他们穿过炮火准备炸出的弹坑，跳过被掀翻的铁丝网残骸，冲向铁德第一道堑壕。
铁德人的机枪开了。
碉堡射击孔喷出的火舌像镰刀一样扫过冲锋队伍。梁式重机枪的“嗒嗒嗒“声和铁德通用机枪的“突突突“声交织在一起，子弹打在泥地上溅起一排排尘柱。
冲锋队伍中有人倒下了。一个、两个、三个——不多，但每一个倒下都像一块石头砸在秦烈心上。
“掩护！“一连的排长们在喊。华梁的重机枪在出发阵地后方架起来了，开始对碉堡射击孔进行压制射击。子弹打在混凝土上叮叮当当地弹开，有效但不够——碉堡太厚了。
一连冲到雷区边缘时停了下来。炮火准备只破坏了表层地雷，深层还有。工兵在弹坑之间匍匐前进，用工兵铲和探雷针一寸一寸地排雷，开辟通道。
三排的任务不是从这里冲。
秦烈从乱石丛后面探出头，看到了他的目标——乱石丛到第一道堑壕之间约八十步的开阔地带。这段路程在二号和三号碉堡的射击死角里，只要不被东翼山脊的残存火力发现，就能直接冲到堑壕。
“全排注意！“秦烈低声命令，“跟我冲！目标——正前方第一道堑壕！“
他第一个窜出乱石丛，弯腰快跑。
二十三个人跟在后面，散兵线，间隔三步。赵铁柱在队伍中间，扛着炸药包——暗堡用掉的只是他炸药储备的一部分，他包里还有六公斤。
八十步。在枪林弹雨中跑八十步，大约需要二十秒。
二十秒。
秦烈的脚踩在松软的炮火翻耕土上，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他不管，只管跑。子弹从头顶嗖嗖飞过，有一发打在他左前方不到一步的地上，溅起的泥土打在他脸上。
他没停。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活靶子。
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他看到了堑壕的边缘——炮弹炸塌了一段堑壕壁，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缺口。从这个缺口可以直接跳进堑壕。
“跳！“
秦烈第一个跳进堑壕。
堑壕深约一人高，底部铺着木板，两侧是泥土和沙袋。他落地时脚踝一震，但顾不上疼——堑壕里有人。
一个铁德兵正从交通壕方向跑过来，端着步枪。他看到秦烈跳进来时愣了一瞬——就一瞬。
秦烈的刺刀已经捅了出去。
刀尖刺中铁德兵的肩膀，把他顶在堑壕壁上。铁德兵惨叫一声，手里的步枪掉在地上。秦烈拔出刺刀，一脚把他踹倒，用枪托砸了他的脑袋。
铁德兵不动了。
后面的赵铁柱和林望舒相继跳进堑壕。赵铁柱落地时震得堑壕壁都在抖。
“左边有人！“林望舒喊。
堑壕左侧拐角处，两个铁德兵端着冲锋枪冲过来。赵铁柱二话不说，抄起手里的雁城造冲锋枪就是一梭子。铁德兵被打得撞在堑壕壁上，滑倒在地。
“右面！右面也有人！“孟河的声音从堑壕另一端传来。
秦烈扭头看去——右侧堑壕里涌出来五六个铁德兵，显然是从后方交通壕赶来增援的。
“火力封锁！“秦烈把步枪往背上一甩，抄起赵铁柱肩上的雁城造，朝右侧打了一个点射。铁德兵们缩回拐角后面，子弹打在沙袋上砰砰响。
“铁蛋，守住左边！望舒，跟我堵右边！其他人，沿堑壕向北推进！“
三排在堑壕里展开了。新兵们跳进堑壕时手都在抖，但一开火就什么都不怕了——肾上腺素把恐惧烧得一干二净。
秦烈靠在堑壕拐角的沙袋后面，朝右侧打了三枪，压制住了铁德兵的探头。他换弹夹时回头看了一眼——一营一连还在外面排雷，还没冲到堑壕。三排是目前唯一进入铁德第一道堑壕的华梁部队。
“我们占了堑壕的一段。“秦烈喘着气，“但铁德人不会善罢甘休。守住这里，等一连上来！“
堑壕里的战斗还在继续。子弹在狭窄的土壁之间乱飞，弹片和碎土打在脸上。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和血腥味。
秦烈趴在沙袋后面，一边射击一边在心里盘算：堑壕里近身作战，步枪太长施展不开，冲锋枪才是王道。但雁城造冲锋枪的弹鼓只有五十发，打完就得换，换弹鼓至少要十秒——在堑壕里，十秒够死三次了。
“铁蛋！“他喊。
“咋了烈哥？“
“把你包里剩的炸药拿出来——给我分两公斤。“
“干啥？“
“堑壕拐角那边有个铁德机枪火力点，打不进去。我从上面扔两个炸药包进去。“
赵铁柱犹豫了一下：“烈哥，你扔不准。“
“我又不是扔手榴弹。炸药包大，扔进去就行，不用准。“
赵铁柱从包里掏出两块炸药，接上雷管，递给秦烈。
秦烈把炸药包掂了掂——沉，但扔得动。
他等了五秒，听到拐角那边铁德机枪换弹的声音——“咔嗒“。
就是现在。
他猛地站起来，把炸药包朝拐角方向甩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