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历1093年九月十五日,拂晓。
松岭攻坚战发起日。
凌晨四点,秦烈就被赵铁柱摇醒了——虽然他根本没睡着。
“烈哥,炮兵阵地方向有动静。“
秦烈翻身起来,抓起步枪走到观察哨。
东方的天际刚泛出一线鱼肚白。在他身后南方约三里处,华梁炮兵阵地正在做最后的准备。他看不到炮兵阵地的具体位置——被丘陵遮挡了——但他能听到柴油机和马匹的声响,偶尔有人喊口令的声音穿过晨雾传过来。
六门七十五毫米野战炮。四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十门炮。加上各营连配属的迫击炮和重机枪,这是华梁远征军渡河以来集中过的最大火力。
五点整。
通讯电台里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各部注意,炮火准备将于零五三零发起。各单位按计划进入出发阵地。重复——零五三零发起。“
秦烈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走,该我们上场了。“
三排二十三人,全副武装,在黎明前的最后一片黑暗中集合。每个人都背着步枪、手榴弹、弹药和爆破器材。赵铁柱背的那个帆布包最重——里面装了十二公斤炸药和雷管。
秦烈检查了每个人的装备,然后站在队列前。
“弟兄们,“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等会儿炮一响,我们就从西翼绕上去。炮打四十分钟,我们用这四十分钟炸掉铁德人的暗堡。然后转回来当突击排。“
他顿了顿。
“怕不怕?“
沉默了两秒,一个新兵小声说:“怕。“
“怕就对了。“秦烈说,“不怕的是傻子。但怕归怕,仗还是要打。跟着我走,我往哪走你们往哪走。我不倒,你们不许停。我倒了——“
“烈哥不会倒!“赵铁柱在队列里吼了一嗓子。
秦烈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翘了起来。
“我倒了,铁蛋接指挥。铁蛋也倒了,望舒接。望舒也倒了……那就说明我们排真的完蛋了,剩下的自己想办法跑回去。“
全排又笑了起来。
五点二十八分。
秦烈带着三排从出发阵地向松岭西翼移动。他们必须在炮火准备发起的同时开始迂回——炮声会掩盖他们的行动声响。
五点三十分。
“轰——“
第一声炮响从南方传来。
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率先开火。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划破黎明前的天空,然后在松岭南坡炸开。橘红色的火光在山腰上绽放,紧接着是沉闷的爆炸声和碎石飞溅的声响。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七十五毫米野战炮也加入了。
十门炮交替射击,炮声连成一片。松岭南坡上腾起一团团黑烟和火光,大地在炮火的震动中微微颤抖。
秦烈在三阶直觉中感受到了这种震动——不是听到的,是脚下传来的。大地在告诉他:有人在地面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走!“他低喝一声,带着三排冲进西翼山脊的灌木丛。
炮声掩盖了一切。他们的脚步声、装备碰撞声、甚至偶尔的滑倒声,全部被头顶呼啸而过的炮弹和山腰上的爆炸吞没了。
西翼山脊比预想的更难走。坡度接近五十度,地面碎石遍布,灌木根系盘错。秦烈走在最前面,用匕首劈开挡路的枝条,脚步尽量踩在硬地面上。
身后,赵铁柱扛着炸药包,喘得像头牛,但一步不落。
二十个人在炮火的掩护下,像一条无声的蛇,沿着西翼山脊的暗影向鞍部方向蠕动。
炮火准备的第一阶段是覆盖射击——十门炮对松岭南坡进行面状覆盖,目标是堑壕线和碉堡外围。铁德人的碉堡是钢筋混凝土结构,七十五毫米炮弹打不穿,但可以摧毁堑壕、杀伤暴露人员、破坏雷区表层。
第二阶段是精确射击——炮兵根据秦烈提供的碉堡坐标,对每个碉堡进行定点轰击。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的穿甲弹可以在近距离击穿混凝土碉堡的正面——但不保证摧毁。
秦烈在攀爬时回头看了一眼。
松岭南坡上,炮弹的烟尘和火光交织成一片沸腾的炼狱。碉堡的位置被烟柱标记出来——有些碉堡被直接命中,腾起巨大的火球;有些则只被掀起覆土,露出混凝土的灰色外壳。
“碉堡比想象中硬。“秦烈心里记了一笔。
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回到了脚下。西翼山脊越来越窄,有些地方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他必须在炮火准备结束前——也就是四十分钟内——到达鞍部,找到暗堡,爆破。
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
他加快了速度。
炮火准备的第三阶段是雷场破坏。
炮兵用延期引信炮弹对雷区进行覆盖射击,利用爆炸冲击波触发地雷——但这只能破坏雷区表层的地雷,深埋的地雷仍然完好。
所以,炮火准备结束后,工兵必须上场排雷。
但那是南坡正面的事。秦烈走的西翼方向没有大面积雷区——铁德人判断西翼太陡不会进攻,布雷密度很低。但在接近鞍部时,秦烈还是遇到了绊索。
“停!“
他一把按住身后的赵铁柱。手指在前方地面上摸到了一根绷紧的细钢丝——绊发雷的引线。
“铁蛋,剪。“
赵铁柱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铁丝剪,小心翼翼地把钢丝剪断。钢丝弹回来时发出“嘣“的一声轻响,但被炮声掩盖了。
“继续走。“
又爬了五分钟,秦烈再次停下。前方地面上有一处不自然的隆起——松土覆盖的压发雷。
“绕。“
全排一个一个地从隆起旁边绕过去。孟河走在队伍中间,负责殿后标记——他在每个发现的地雷旁边插一根细树枝,方便后续通过时避开。
二十五分钟过去了。秦烈估计他们距离鞍部还有约一百步。
这时,炮火准备的节奏突然变了。
南坡方向传来密集的迫击炮声——这是步兵营配属的迫击炮在射击,说明炮火准备已进入尾声,步兵即将发起冲击。
时间不多了。
秦烈咬着牙加快速度。最后一段路几乎是垂直攀爬——他抓住岩缝里的树根,手脚并用爬上一道岩壁,翻过去后,眼前豁然开朗。
鞍部。
这里是松岭东翼山脊和南坡之间的低洼地带,宽约三十步,地面覆盖着碎石和矮灌木。从鞍部向南可以俯瞰整个南坡战场,向北可以看到松岭的反斜面和后方的交通壕。
而暗堡就在鞍部东侧的一处凸出岩台上。
秦烈趴在一块岩石后面,看清了暗堡的全貌——比他夜间观测时看到的更大。半地下式,混凝土结构,正面覆土种了草,但从鞍部方向可以看到侧面的射击孔。射击孔朝南,正好覆盖鞍部到南坡之间的开阔地带。
如果一营从南坡冲锋到鞍部附近,这个暗堡的机枪会从侧面扫射,把冲锋队伍截成两段。
必须炸掉它。
三十五分钟。炮火准备还剩五分钟。
“铁蛋!“秦烈回头招手。
赵铁柱翻过岩壁,气喘吁吁地爬到他身边。看到暗堡后,他舔了舔嘴唇。
“好家伙,比我估的厚。“
“能炸吗?“
赵铁柱看了看暗堡的结构:“正面不行,混凝土至少一尺厚。但侧面——你看那个射击孔上方,混凝土有裂缝,可能是施工质量问题或者被炮弹震裂的。从裂缝塞进去,十二公斤足够。“
“那射击孔里有人吗?“
秦烈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射击孔黑洞洞的,看不到内部,但能隐约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有人。但我们没时间等他们走了。“秦烈看了一眼手表——还剩四分钟。
“铁蛋,你带炸药从右侧绕过去。我从左侧佯动吸引注意。你到射击孔旁边后,把炸药塞进去,拉雷管,跑。“
赵铁柱点头。
“多远?“
“你跑得快,二十步。“
“那没问题。“
秦烈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把自己也炸了。“
“烈哥放心。“赵铁柱咧嘴一笑,“我命大。“
秦烈转身对全排做了手势——所有人原地掩护,准备火力支援。
然后他从岩石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端起步枪,朝暗堡射击孔方向开了一枪。
“砰!“
子弹打在混凝土上,溅起一片火花。
暗堡里的铁德兵立刻反应过来——一串机枪子弹从射击孔里喷出来,打在秦烈旁边的岩石上,碎石飞溅。
“铁蛋,走!“
赵铁柱扛着炸药包,像一头棕熊一样从右侧冲出去。他的体型在奔跑时显得笨重,但速度惊人——二十步的距离他只用了五秒。
暗堡里的机枪手似乎听到了脚步声,枪口转向右侧——但赵铁柱已经到了射击孔旁边。
他把炸药包猛地塞进射击孔上方的那道裂缝——裂缝比他想象的宽,十二公斤的炸药包被挤进去一半,露出雷管和导火索。
“拉——“
赵铁柱猛拉雷管,然后转身就跑。
他跑出十步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是炸药被点燃后、混凝土内部膨胀的声音。
然后是“轰“的一声。
整个暗堡像被一只巨手从内部撑开。混凝土碎块飞上半空,覆土和草皮像爆炸的喷泉一样喷出来。射击孔方向喷出一团火焰和浓烟,暗堡的顶部塌陷下去,变成一个冒着黑烟的坑。
赵铁柱被冲击波掀翻在地,翻了两滚,爬起来时满脸是土。
“成了!“他朝秦烈方向吼。
秦烈看着那个冒着烟的坑,吐出一口气。
暗堡,毁了。
通讯电台里传来林望舒的声音:“排长!团部通报——炮火准备结束,步兵即将发起冲击!三排任务完成,按计划转入突击排,从乱石丛方向加入南坡正面冲锋!“
秦烈看了一眼手表。
五点五十五分。
炮火准备整四十分钟。暗堡在最后一刻被摧毁。
“全排!“秦烈站起来,把步枪子弹上膛,“跟我冲!“
二十三个人从鞍部翻过来,向南坡方向冲去。在他们身后,松岭南坡上硝烟弥漫,华梁步兵的冲锋号已经吹响。
战斗,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