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兵留下的子弹一共七发,裹在一块发黄的破布里,和驳壳枪一起拍在柜台上。武七当时忙着给伤兵清洗伤口,没来得及细看,后来修枪时又把全部心思扑在击针和复进簧上,直到枪修好了、击针敲在空膛上发出那声悦耳如乐的脆响之后,他才把注意力转向这七发子弹。他把油灯捻亮,把子弹一颗一颗排在铺了麻布的钳工台上。弹壳是黄铜的,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但好几颗弹壳表面已经生出了绿色的铜锈斑,那是长期贴身携带、被汗水和潮气反复浸润后留下的氧化痕迹——伤兵说这把枪跟了他两年多,这些子弹也在他口袋里装了两年多。他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锈斑,锈层不深,底下的铜壁还是完好的,没有腐蚀穿孔。
他把子弹一颗一颗拿起来检查。弹壳肩部有一圈浅浅的环状压痕,说明这些子弹曾经被压进过弹膛,但底火完好无损,没有被击发过——伤兵说这把枪从捡来就打不响,他没扣过扳机,只拉过套筒,这些子弹每一颗都被推进过枪膛又退出来,反复好几次,弹壳肩部的压痕就是退壳时留下的。弹头是圆头铅芯被甲弹,被甲是黄铜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氧化膜。他用手指轻轻转动弹头,检查弹头是否松动——没有,弹头嵌在弹壳口部很紧,封口处有一圈浅浅的紧口槽。底火完好,底火边缘的铭文清晰可辨,没有凹陷,没有裂纹。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一共七发子弹,他要用这七发子弹测试驳壳枪的可靠性、精度和有效射程。一发都不能浪费。他用手指点了点钳工台面上散落的弹壳——那些是他之前试火铳时攒下来的,黑火药铅弹的弹道数据他已经烂熟于心:初速低,弹道弯曲,有效射程短。现在他要测试的是无烟火药定装手枪弹,初速更高,弹道更平直,有效射程更远。他必须在每一发子弹上获取尽可能多的数据。
他把七发子弹用油布包好放进怀里,把驳壳枪重新拆开,用浸了枪油的软布把每一个零件仔细擦拭了一遍,确认击针尖端完好、复进簧弹力正常、阻铁和击锤配合间隙精准,然后重新组装好。他把枪用油布裹紧夹在腋下,从灶房里拿了好几个杂粮馍馍揣进怀里,又从井台边拎了半桶水,出了槐花巷往后山方向走。
他选的是上次试铳的那个废弃采石场。三面是刀削般的青石峭壁,正面是一道窄窄的峡谷口,谷口外是一片茂密的松林。峭壁和松林构成了天然的隔音屏障,枪声会被石壁反射回来困在坑底出不去。他爬上那个被采石工人遗弃多年的老松树桩,在树桩正中央用带来的斧头砍出一个脸盆大的凹坑,又从松林里捡来一截碗口粗的枯木桩子,用斧头劈成几块厚木板,把木板并排靠在石壁根下。木板背后是坚硬的青石壁,弹头穿过木板后会嵌在石壁上的裂缝里,方便他回收弹头分析弹道。
他在采石坑中央找了块平坦的大石头,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上面——驳壳枪、七发子弹、装满清水的铁皮水壶、从灶房带出来的几个杂粮馍馍、急救用的烧酒和干净布条。他把驳壳枪从油布里拿出来,枪口朝天,枪柄朝右,和他平时摆放火铳的方向一致。然后他脱掉棉袄叠好放在石头上,只穿着单衣,露出被北风吹得粗糙发红的手臂。气温很低,呼出的白汽在眼前飘散,但他的手指很稳。他在淬火桶前蹲了这么多年,冰天雪地里握着铁钳夹红铁料淬火是常有的事,这点冷不算什么。
他把第一发子弹从油布里拿出来,在指尖转了几下,最后一次检查弹壳有没有裂纹、底火有没有凹陷、弹头有没有松动。然后他把弹匣从握把里卸出来,把子弹压进弹匣。单排单进,子弹一颗叠一颗排列整齐,托弹簧被压缩时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他把弹匣重新装回握把,听到弹匣卡榫咔嗒一声自动弹回锁定位。他拉动套筒——套筒后退到底,复进簧被压缩,套筒复进时枪机从弹匣口推出一发子弹,弹头沿着供弹坡滑入弹膛,枪机闭锁到位,击锤在套筒后退时被自动压倒,此刻正卡在阻铁上呈待发状态。
他右手握枪,左手托住右手手腕,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前倾。准星对准二十步外那块最厚的木板正中央,照门的V形缺口里嵌着准星的轮廓。他扳开击锤,把食指伸进扳机护圈,指腹压在扳机上。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再深吸一口气,在两次呼吸之间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山谷间炸开。不是火铳那种沉闷如雷的轰鸣,也不是孙小林那杆步枪那种尖锐如撕裂铁皮的脆响,而是一种短促而猛烈的爆鸣——比步枪脆,比火铳快,像一根钢鞭猛地抽在石板上,声音在狭小的采石坑里来回弹了三次才渐渐消散。枪口喷出的硝烟比步枪浓,在阳光下呈灰白色,带着一股辛辣而干燥的化学气味,很快被北风吹散。后坐力从枪管传到握把,再从握把传到手腕和前臂,力量比步枪轻,但更急促,枪口在击发瞬间向上跳了一下,准星在视野里跳离了目标,但手腕几乎没有感觉到不适,枪管在套筒后退复进之后自动回正了。
他放下枪,右手拇指按下弹匣卡榫,弹匣啪地滑出来落在他掌心里。他拉动套筒,枪膛里那发空弹壳被抽壳钩抓住弹壳底缘从弹膛里抽出来,弹壳在抛壳窗边缘磕了一下翻滚着落在石板上。他把弹壳捡起来——弹壳还微微发烫,黄铜壳壁上有一层极薄的硝烟残留,底火中央有一个清晰的击针撞击凹痕,凹痕圆而深,边缘整齐。他的新击针工作正常。
他把弹匣重新装回去,走到木板前检查弹着点。木板正中央偏左上方约莫半寸的位置有一个圆圆的弹孔,弹孔不大,但贯穿了整个木板。木板背面的弹孔比正面大了将近一倍,弹头在穿过木板时发生了翻滚,出口撕裂了一大片木纤维。他绕到木板背后的石壁前,找到了那发弹头——弹头嵌在石壁的一道裂缝里,被甲已经严重变形开裂,铅芯从裂缝里挤出来。他用手指摸了摸弹头被甲上的来复线挤压痕迹——痕迹是右旋的,缠角和他在驳壳枪枪管里看到的那几条来复线完全吻合。
他把弹头小心地放进口袋里,走回石头前,对射击参数做了复盘。二十步,弹着点偏左上方半寸。这个偏差不是枪的问题,是他第一次试射手枪,手腕还不够稳,扣扳机时食指轻微带动了枪口指向。他把这个偏差记在心里,把弹匣里剩下的子弹重新清点——还有六发。他把弹匣装回握把,重新调整了握持姿势,左手托住右手手腕的力度比刚才更轻,只起稳定作用,不参与握持用力。
第二发他瞄准同一块木板的正中央。扳机行程走到三分之二处,那个清晰的阻力拐点从指尖传上来——他这次没有犹豫,平稳地继续加压,击针撞击底火。枪声再次在山谷间炸开,后坐力从手腕传到前臂,准星在视野里跳了一下,随即自动回正。他把弹壳退出来,走到木板前——弹孔紧挨着第一个弹孔,偏左上方的那半寸偏差消失了。他握枪的手已经找到了这块驳壳枪握把的最佳贴合角度,食指扣扳机时手腕不再下意识地跟着动。
第三发他瞄准了更远处的另一块木板——那是他之前放在石壁根下的另一块厚木板,大约三十步远。枪声在山谷间回荡,震落了松树枝头的积雪,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采石坑的碎石地上。木板正中央偏右下方约莫一寸的位置多了一个圆圆的弹孔。三十步,弹着点偏右下方一寸——这个偏差和距离之间的关系给了他估算手枪有效射程的参考数据。驳壳枪的有效射程比步枪短得多,但对近战武器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把弹头从木板背后的石壁裂缝里抠出来,和前两发弹头并排放在石头上。三颗弹头一字排开,每一颗的被甲上都刻着同样的右旋来复线挤压痕迹,缠角一致,槽深一致。枪管里的来复线质量很好,弹头在枪管里被均匀地引导旋转,出膛后飞行稳定。
还剩四发子弹。他把这三颗弹头用油布包好放进怀里,重新装填了一发,走到采石坑另一侧的石壁前。石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凿子留下的裂缝和凹坑,其中有一道裂缝里嵌着一块松动的青石。他瞄准那块青石,扣扳机。弹头击中青石,石头被击碎成好几块,碎片四散飞溅,在石壁上留下一片白色的弹痕。驳壳枪的威力比火铳大得多——火铳铁砂打在这种青石上只能留下一片细小的麻点,铅弹也只能嵌进石缝里。但无烟火药尖头弹在近距离上能直接击碎石块,穿透力和停止作用是黑火药铅弹远不能比的。
第五发他瞄准了采石坑中央那棵老松树桩。树桩上钉着好几个干枯的松塔,他用准星对准最大的那个松塔,扣扳机。弹头击中松塔正中央,松塔被击得粉碎,鳞片和松子四散飞溅。弹头穿过松塔之后嵌在树桩木质深处,他用手指抠了好久才把弹头从木纤维里抠出来。弹头被甲严重变形,铅芯已经完全裸露。
第六发他做了一个特殊的测试。他把一块木板斜靠在石壁上,木板和石壁之间的夹角大约是四十五度。他瞄准木板正中央,扣扳机。弹头击中木板后没有直接穿过去,而是沿着斜面发生了偏转,从木板侧面穿出,在石壁上留下一道斜向的划痕。这种斜面跳弹在实战中非常常见——子弹击中斜面目标时角度越斜,弹道偏转越大。他在护丁队修枪时听张麻子说过,巷战中用步枪打墙角的敌人,如果子弹打在斜面上会跳弹误伤自己人。他这次亲手验证了跳弹原理,对这个现象的物理机制有了更直观的理解。
还剩一发子弹。他把最后一发子弹从油布里拿出来,在指尖转了几下。他原本打算把这发子弹留到更远距离再做一次精度测试,但他忽然改了主意。他把子弹重新压进弹匣,把弹匣装回握把,拉动套筒推弹上膛,然后右手握枪,左手托住右手手腕,瞄准了二十步外那块已经被打了好几个弹孔的木板,深吸一口气,扣下了扳机。这一枪不是为了测试,只是为了再次感受那声在山谷间回荡的枪响,感受那种弹头旋转着飞出枪管、携带着高温高压火药燃气的能量、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无形的弧线的震撼。那种震撼感他在河滩上第一次放火铳时体验过,在孙小林把步枪递给他时体验过,此刻在这把驳壳枪上他又一次体验到了。每一次扣扳机都是一次和机械的对话——枪机内部的每一个零件都在以极高的速度和精度配合运动,击针撞击底火,火药燃气推动弹头飞出枪管,套筒后退抽壳抛壳,复进簧推动套筒复进推弹闭锁,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他在榕树下看孙小林拉枪机时觉得这个过程很快,现在亲身打完整整一个弹匣之后他发现,这套机构比手动拉枪机又快了许多——从扣扳机到下一发子弹自动上膛,弹指之间就已经完成了。
他把最后一颗空弹壳捡起来,和之前几颗弹壳并排放在石板上。七发子弹全部打完了。七颗空弹壳一字排开,每一颗底火上都有一个清晰的击针撞击凹痕,凹痕圆而深,边缘整齐。他把这些弹壳一颗一颗收进怀里,把拆下来的弹匣重新装回握把,把驳壳枪用油布裹好夹在腋下。他没有急着离开采石坑,而是在石头上坐了下来,膝盖上摊着他的笔记本。他翻到一页空白处,开始画弹道曲线图。二十步弹着点分布和三十步弹着点分布被他用不同符号标注在纸上,每一发子弹的弹着点旁边都写着射击顺序和瞄准补偿值。他把驳壳枪的弹道曲线和他之前画的步枪弹道曲线、火铳弹道曲线并列对比,三条曲线的斜率截然不同。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石板前,把那几块被打穿的木板重新摞好靠在石壁根下。弹头回收得差不多了——七发子弹回收了六颗弹头,第七颗打在石壁上碎裂了,他只捡回几片铜被甲碎片。他把弹头用油布包好放进怀里,拎起水壶和空了的馍馍布袋,把驳壳枪夹在腋下,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