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针和复进簧都做好了,剩下的就是把所有零件装回去。武七把麻布上按拆解顺序排列的零件从右下角往左上角一件一件拿起来,每一件都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端详片刻才装回机匣。这套程序他在修护丁队的十几杆破枪时已经重复了无数遍——拆开,检查,修复,组装,试枪。但驳壳枪的枪机结构和那些步枪完全不一样,步枪的枪机是旋转后拉式,零件大而规整,装回去时闭锁凸榫要对准闭锁槽,枪机拉柄要卡进导轨;驳壳枪的枪机是短后坐式,零件小而精密,击针要穿过枪机内部的细长孔道,复进簧要套在导杆上,导杆前端要卡进枪管尾部的弹簧座,卡铁要用销钉固定在机匣顶部,套筒要同时对准枪管和机匣的导轨才能压回去。
他先装扳机连杆和阻铁。这两个零件的配合关系是他这次拆枪时研究得最仔细的部分——扳机连杆是一根S形钢片,下端连接扳机,上端卡在阻铁的凹槽里。扣扳机时扳机绕铁销旋转,连杆上端往前推,推动阻铁绕阻铁轴旋转,阻铁脱离击锤卡槽,击锤释放。这套传动逻辑在原理上和老秦那杆火铳的扳机钩一模一样,但零件更小更精密,阻铁弹簧的弹力更轻,扳机行程更短。他把阻铁弹簧用尖嘴钳夹住端头小心地压入弹簧座凹槽,弹簧臂在钳子尖上微微颤抖,咔嗒一声卡进槽里。他用手指压了一下阻铁,阻铁绕轴灵活转动,弹簧回弹有力。
然后装击锤。击锤的转轴是一根比火柴棍还细的钢销,两端各有一个微型铜垫圈防磨损。他把击锤放入机匣的击锤槽里,击锤转轴穿过机匣侧面的轴孔和击锤中段的轴孔,然后用小锤轻轻敲入就位。击锤弹簧是V形钢片,一头卡在击锤侧面的弹簧槽里,另一头抵在机匣内侧的弹簧座上——这个结构的安装方式和他自己的火铳击锤弹簧完全一致。他用尖嘴钳夹住弹簧长臂端头一点一点压入弹簧座,弹簧臂在钳子尖上抖动了好几下才咔嗒一声卡进凹槽。装好之后他扳开击锤,击锤绕转轴顺畅地转动到底,卡在阻铁上。他扣扳机——击锤释放,撞击在枪机前端的击针座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接下来是击针。他把新做的击针从枪机前端插入击针孔,击针尖端从枪机前端伸出来约莫火柴棍粗细的一截,击针尾部变径加粗的击针座卡在枪机内部的击针座槽里,前后有极细微的活动间隙——这个间隙不是加工误差,而是设计时就预留的,防止击针在枪机闭锁时顶住底火导致意外击发。他用手指轻轻推动击针尾部,击针在孔道里顺畅地前后滑动,没有涩滞。
复进簧的安装费了他不少工夫。他把新绕的复进簧套在导杆上,导杆前端顶入枪管尾部的弹簧座凹坑,后端抵在机匣后壁上。然后把套筒往后拉到底往下一压——套筒要同时卡进枪管和机匣的导轨,角度偏一丝就卡不进去。他调整了两次套筒的角度,第三次下压时套筒咔嗒一声卡进导轨,顺畅地前后滑动。他把卡铁重新嵌入机匣顶部,卡铁底部卡住枪管尾部的卡槽,然后用冲子把销钉重新敲入就位。销钉入孔时能感觉到一种均匀而细腻的摩擦,配合间隙刚好。
最后装弹匣。他把空弹匣从握把底部插入,往上推到底,听到弹匣卡榫啪地自动弹回锁定位。弹匣在握把里纹丝不动,用手指晃了几下也没有任何松动。
全部组装完毕。他退后一步,看着铺了干净麻布的钳工台上那把手枪。枪身乌黑发亮,握把护木片的深褐色光泽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套筒上的铭文清晰可辨。新做的击针藏在枪机内部看不见,但那种韧性足够、硬度恰到好处的钢材手感还留在他指尖上。他把手枪拿起来,右手握住握把,拇指扣在握把护木片的防滑纹上,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握把角度和他手掌的贴合程度比任何一杆步枪都更舒服——步枪的枪托是抵在肩窝里的,手枪的握把是握在掌心里的,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人机工效。但有一点是共通的:好的枪械握持设计,会让射手忘记自己在握持,只记得自己在瞄准。
他扳开击锤,用拇指推上保险——击锤纹丝不动。推下保险,把食指伸进扳机护圈,指腹压在扳机上。扳机行程很短,前半程轻而均匀,走到三分之二处他感觉到了那个清晰的阻力拐点——那是阻铁即将脱离击锤卡槽前的最后一小段行程。过了拐点,阻铁释放,击锤在弹簧驱动下向前旋转,撞击在枪机前端的击针座上。
咔嗒。
击针清脆地敲在空膛上。没有底火,没有火药,没有弹丸飞出枪管的尖锐爆鸣,只有钢铁和钢铁撞击时那一声干脆利落的脆响。那声音在狭小的地下作坊里回荡了片刻才缓缓散去,余韵像远处寺庙里的钟声被风吹过来,穿过熔炉的耐火砖,穿过钳工台上散落的弹壳和图纸,穿过老槐树根须的缝隙,一直传到他耳朵里。击锤撞击击针,击针尖端在空膛里敲出了一声悦耳如乐的脆响。
他扣了第二下。扳开击锤,扣扳机,击锤释放,击针撞击空膛——咔嗒。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他反复扣了好几次,每一次扳机行程都是相同的阻力曲线,每一次击针撞击的声音都同样干脆利落,每一次击锤在套筒后退时都被自动压倒。他把击锤重新扳开,推上保险,扣扳机——扳机纹丝不动,保险起作用了。推下保险再扣扳机——击锤释放,击针撞击空膛,声音照样干脆。
他放下枪,右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疲劳,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震颤。这把枪在那个伤兵手里时枪机卡死打不响,伤兵用刺刀撬了好多次也没撬动,后来放弃了,拿它换一顿饱饭。他拆开之后发现击针断了,复进簧失效了,扳机连杆弯了。他用洪铁匠留下的弹簧钢丝重新磨了一根击针,重新绕了一根复进簧,用冷校直法修复了扳机连杆。现在这把枪在他手里重新活了过来——击针撞击空膛的声音清脆悦耳,节奏均匀,每一次击发循环都干脆利落。
他把击锤重新扳开,把枪放在铺了油布的钳工台上,走到通风口前。通风口外面老槐树的根须在晨光里微微颤动,灌木丛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他忽然想起洪铁匠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打铁的手要稳,拿枪的心要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虎口上的疤痕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洪铁匠的话他记了一辈子,现在他用这双手修好了一把驳壳枪,而且用的是洪铁匠留下的工具和材料。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把驳壳枪的枪管短后坐自动开锁原理和步枪的弹仓供弹原理融合在一起,画出第二代铳的完整枪机系统总图。但现在,此刻,他想再多听几声那悦耳如乐的击针敲击声。他把通风口的木板重新合上,转身走回钳工台前,拿起驳壳枪,扳开击锤,扣下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