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田正雄在第三天傍晚回到了新的落脚点。
那间屋子在法租界西边一条叫永康里的弄堂深处,独门独户,后门通着一条能翻墙出去的窄巷。
李铭生提前让人租好了,月租八块钱。
龟田进门之后,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从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在桌面上。
纸上画着几条线,线的两端写着店名和人名,中间标着数字和日期。他用手指点着其中一条线,开口说道:“四家药店跑了三家,有一家还在做,但价格变了。磺胺从一个月前的三十块一支涨到了八十块。绷带翻了五倍。麻醉剂根本进不到货。”
李铭生蹲在灶台边烧水,转过身来蹲在桌边看着那张纸。
“那家还在做的是哪家?”
“法大药房,在法租界和南市交界处,老板姓邱,以前是特高课采买线的一个中间人,我跟他在账面上有过两次交接。他知道我以前的身份,但不知道我已经脱线了。我他说意图,他报了价,没有多问。”龟田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但他要求先付全款,不赊账。”
“全款多少?”
龟田把那张纸推过来,手指点着末尾一行数字。“一百支磺胺加两百卷绷带,他开价两千八百块大洋。如果加麻醉剂,再加一千二。一共四千。”
李铭生看着那个数字没有说话。四千块大洋,足够在法租界买一栋带院子的独栋小楼。他现在手头的钱加在一起不到五百块。之前的任务津贴、奖金和缴获的现金花了大半,剩下的只够日常开销,还要支付龟田的房租和生活费。
天色已经暗了,永康里的弄堂里没有路灯,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光,在煤渣路面上投下一块一块不规则的亮斑。
李铭生在龟田对面坐下来,声音平稳:“那条线除了你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人能拿到药?”
“特高课采购那边,如果他们自己出面拿货的话价格会比市场价低三成,但我不能去特高课采购线。我一露面就会被认出来。法大药房的邱老板是这条线上唯一一个不看证件只认脸的人。”
李铭生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内袋,倒了两碗热水一碗推给龟田。
“你接下来两天不用出去。我出去找钱。”
龟田端着热水碗没有喝,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只有一个沉默的注视。李铭生没有等他开口,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他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回到文若兰的安全屋。文若兰离开张公馆以后,就像从地球上消失了一般,整天躲在安全屋里,哪都没有去。
看见李铭生进来,文若兰问道:“小李子,什么事这么急?”
“文姐,你有钱借吗?我需要一大笔钱。”
“多少?”
“四千大洋。”
文若兰被这个天文数字惊呆了。组织上每个月都会给一点活动经费,但还没有阔绰到这个程度。
“小李子,你想干什么?买房子,还是商铺?”
文若兰有些不解。
李铭生坐下来,把法大药房的情况和需要的钱数说了一遍。
文若兰没听错,李铭生是想为新四军筹措军需物资。他所冒的风险自然不必说,还需要自己筹钱。要不然,地下党哪来的钱?
“四千块大洋,”文若兰开口,“我这里只有两百大洋,是我的活动经费和生活费。但我知道一个地方有钱。”
“什么地方?”
文若兰从抽屉里取出一卷地图摊开,手指点在十六铺码头北侧一片灰色区域。“张笑天在十六铺码头北侧有一个私货仓库,名义上是存放茶叶和丝绸的货栈,实际上是他走私烟土的周转点。每个周四晚上会有一批货从长江上游运下来,在码头上卸货,当天夜里装车运往法租界几个烟馆。那批货交易的时候用的是现金,整包整包的大洋和法币,数量足够你买三批药品还有余。”
李铭生看着地图上那片灰色区域,那些信息在他脑子里自动排列起来,位置、路线、时间窗口,像一笔早就写好的账。
十六铺码头北侧他熟悉,之前拔掉郑友根的时候在那片区域蹲过两次。仓库的位置、周围的路口、码头方向的视野、夜间的巡逻间隔——全在他脑子里。
“仓库里有多少守卫?”
“周四晚上出货的时候,四个看守加一个账房。看守在仓库外面的板房里打牌,账房在仓库里面清点货款。仓库的铁门有两道锁,一道挂锁一道暗锁,挂锁是普通的,暗锁需要撬。”文若兰用手指在仓库的图标上敲了两下,“账房身上带着货款,货款在出货之前不会离身。你要拿钱,得在账房清点完货款之后离开仓库之前的那段间隙里动手。早了货没到账房手里没钱,晚了钱已经上了车送走了。”
李铭生把地图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在仓库东侧画了一道线:“东墙有一扇通风窗,窗框是木质的,从外面能撬开,窗台离地面大约两米。我从通风窗进去,落在仓库内侧的货箱堆后面,账房的桌子在仓库正中间。从货箱堆到账房桌子大约十步距离,中间没有遮挡。”
他停了一下,把时间和路线在脑子里过完了,“周四晚上,我一个人去。人多了反而坏事。”
文若兰看着他没有说话。李铭生等了半晌,以为他会拦一句。但文若兰只是把地图卷起来放回抽屉里,继续说道:“仓库东侧那段围墙外面有一棵枯槐树,树根底下有一条以前堵死的排水沟,挖开能通到仓库后院的柴房。如果你从通风窗进去之后被封了退路,那条排水沟能用。”
李铭生点了一下头,表示他知道了。
文若兰笑道:“我没钱给你,出一把力倒是可以的。到时候我随你一起去吧。两个人,万一有事可以互相照应。”
胸前的龙光告诉李铭生,文若兰说的是真话。
她是受戴老板的指示,和地下党建立联系的,也不知戴老板的真实用意,究竟是想联共,还是反共。
李铭生站了起来,说道:“文姐,谢谢你。你总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文若兰白了他一眼,俏脸微红:“你少肉麻,我知道你喜欢的女人是阿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