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友根开口了。
阿成先用水刑，接着换成了竹签刺指甲缝。到了第二天凌晨，郑友根的两只手已经肿得发亮，指甲缝里的血凝成暗红色的硬块，整个人蜷在墙角，浑身瑟瑟发抖。
阿成把一根削尖的竹签在他眼前晃了一下，问他：“山口淑子在法租界到底布了多少人？”
郑友根看着那根锐利的竹签，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码头、医院、洋行，这是三个固定点。还有五个移动点，分布在法租界的茶馆、裁缝铺、药铺、旅店和理发店里。他们不固定地址，每个星期换一次点，但有一个联络人在十六铺码头附近的裕丰茶馆，每个周二下午会去取所有人的汇报记录。”
阿成收了刑具，把口供原样转述给了邓忠煜。邓忠煜当天上午把情报送到谭森的桌上。谭森听完之后靠进椅背里，沉默了一阵。
“五个移动点加上三个固定点，加上张公馆的庆嫂和外围接应，一共十个人。”谭森把邓忠煜带来的纸条放在桌面上，手指点着字面，“山口淑子在法租界布的这张网比我们之前估算的密得多。茶馆、裁缝铺、药铺、理发店、旅店，全是日常接触的场所，军统的人只要出门走动就会在他们的视线范围里经过。我们拔掉了三个固定点和庆嫂，但五个移动点还在，还有那个每周在裕丰茶馆接头的联络人。”
他思忖片刻，说道：“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周之内，我要把山口淑子布下的特务网络连根拔起。”
邓忠煜把指令带回了安全屋。
当天下午，李铭生蹲在十六铺码头附近的一家面馆里吃了碗面，磨蹭了将近两个小时，摸清了裕丰茶馆的位置和周边的地形。
裕丰茶馆在码头北侧一条窄巷子里，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绿布幌子，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之间陆续有人进出。
李铭生在面馆蹲了一下午，看见进茶馆的人大多是码头上的工人和推板车的脚夫，偶尔有穿长衫的商人和穿西装的职员混在里面。
他从面馆出来之后在码头周围走了一圈，把裕丰茶馆周围的岔巷、后门和相邻建筑的屋顶过道全看了一遍。回到安全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他把一张手绘的简图摊在桌面上。
“裕丰茶馆里没有明显的守卫，但茶馆的账房位置能看到前门和后门的所有出入。如果那个联络人坐在账房里面接材料，他不需要露面就能拿到五个移动点送来的汇报。”李铭生用手指在简图上画了一条线，“下周二，我提前进茶馆坐着，等那些移动点来送材料的时候，一个一个认脸。只要能认出一个移动点的人，就能顺着那条线反推出移动点的地址，然后各个击破。”
邓忠煜站在地图前面，看着那张简图点了一下头。“朱文达那边呢？你什么时候动？”
李铭生把简图折好放进内袋。“今晚。今晚不抓他，可能会生出变数。”
当天晚上十点，李铭生带着阿成蹲在南京路英商洋行后巷的暗处。朱文达今天没有去咖啡馆，他在办公室里多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出来。
李铭生从他走出侧门的那一刻开始跟，保持着约二十步的距离。朱文达没有沿着往常的路线回公寓，而是拐上了一条向南的支路。李铭生跟到支路中段的时候看见朱文达在前面一个街角停了一下，低头系鞋带——但他的鞋带没有散开，他只是伸手按了一下鞋面然后直起了腰。
李铭生在他停下来的那一刻也停了，侧身靠在一根电线杆后面，压低了帽檐。龙光缩在胸口，从浅灰色迅速沉进了中灰，像一只正在被拉入深水的手。
朱文达刚才那个弯腰的动作不是在系鞋带——他在确认身后是否有人，用余光扫了一眼来路的方向。他已经知道自己被跟踪了。
李铭生没有继续跟。他退了半步，贴着墙根转入一条横巷，绕了一个圈想从侧面堵住朱文达的退路。等他绕回支路中段的时候，朱文达的人影已经消失了，只剩一段空荡荡的街面和一盏在风里微微晃动的路灯。
他快步走到朱文达刚才站过的那个街角，四下扫了一圈——没有后门，没有岔巷，只有一堵一人多高的砖墙和一扇紧锁着的木门。
他蹲下来用手电照了一下地面——几道新踩的鞋印朝着木门方向延伸过去，鞋底的纹路跟朱文达之前走路留下的印迹一致。朱文达在这条路上藏了一把备用的钥匙，他拐进木门后从里面把门重新锁上了。
李铭生把匕首插回靴筒，沿着原路退回了安全屋。邓忠煜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只说了两个字：“撤了。”
李铭生蹲在墙根下，用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他今晚不会回公寓了。如果山口淑子发现郑友根和李秀芳失踪，会更警觉。接下来她的五个移动点都会提高警惕，裕丰茶馆的联络人也会暂时停止接头。”
邓忠煜沉默了几秒。他没有反驳。
虽然明面上敌强我弱，但把他们一个个拔掉，还是能让日本人疼的。
李铭生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根据郑友根提供的线索，能抓一个算一个，抓不到就干掉。不能让他们跑了。”
“你怎么知道谁是日本特务？”邓忠煜看着他，“隔着层肚皮，谁能一眼认出来？”
李铭生没法解释。龙光的事，说不出口。
“队长，你给我两个行动高手，我负责指认，他们负责抓人，怎么样？”
“万一抓错了呢？”
“抓错了就放，总比让他们跑了强。这件事必须在山口淑子反应过来之前做完。否则那些人换一张脸换个地方，就再也找不到了。”
战机就在这里。各个击破，这是眼下唯一的路。
邓忠煜担心的不是打不过，是万一抓错人，反倒把军统自己给暴露了。
“队长，再给我搞一辆车。专门用来关押我抓到的人。”
邓忠煜沉思片刻，还是决定按照李铭生的计划行事。至少能把已经撕开的这个口子再撑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