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博川拿到伪模块，把自己关在76号二楼一间临时改成实验室的小房间里，面前摆着那只透明的玻璃纸袋、一盏高倍放大灯、一整套精密螺丝刀和一把镊子。
他戴着白手套，把伪模块从纸袋里取出来放在白瓷盘上，用放大灯从三个角度照了一个多小时，然后用镊子从焊点边缘刮下了一点极细微的助焊剂残留颗粒，封进一只玻璃试管里，贴上标签送去了法租界一家日本军医署下属的化学分析室。
分析报告在第二天下午送回了他手上：助焊剂的主要成分为松香和氯化锌，其中松香的产地指向中国南方，具体是广东地区的脂松香。这种助焊剂在上海的电子零件铺子里只有三家在卖，一家在霞飞路，一家在虹口，一家在十六铺码头附近。
赵博川把三家店铺的地址抄在纸上，派了三组人分别去查最近一个月的购买记录。他自己坐在办公室里等消息，手指在桌沿上敲着一组三长两短的节奏。
当天傍晚，另一条线也在动。
日本宪兵队特高课机关长山口淑子出现在76号李士群的办公室里。她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套裙，领口系着暗红色丝巾，进门之后目光先落在赵博川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在客椅上坐下来。
“山口课长，你亲自来，是特高课对军火库的事有意见？”李士群坐在办公桌后面，语气平淡。
山口淑子从手包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桌面上推过去。纸上是一份简要的行动评估报告，用红笔圈出了几段话。
“李主任，东体育会路的军火库存量占华东战区地面部队补给线的百分之十七。一次损失让前线三个师团的弹药调配计划全部推迟。东京方面已经发来了质询电文，我需要你给出一个详细的调查报告，并且在一周之内给我一个明确的结果——谁干的、怎么干的、下一步怎么防。”
李士群把报告看了一遍，放在桌角。“赵博川已经在查了。突破口是野田接收机里被替换的那只滤波器模块，我们正在溯源。”
山口淑子的目光再次转向赵博川。“你查到什么程度了？”
赵博川把那只玻璃纸袋里的伪模块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焊点残留在助焊剂里检出了广东脂松香。上海只有三家铺子卖这种助焊剂，已经派人去查买家的记录了。给我三天，能把范围缩到个位数。”
山口淑子看着那只伪模块，拿起玻璃纸袋翻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模块底部的焊点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纸袋放回桌面。
“三天。三天之后你拿不出一个可用的名字，我会自己从东京调人来重新查一遍。”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赵博川一眼：“赵先生，你的专长是行为溯痕，不是通讯设备。你查焊点的时候别忘了看人——能替换这个模块的人一定在上个月接触过那台设备。设备周围的所有人员名单、出入记录、请假记录、勤务排班表，你手上有吗？”
赵博川没有回答。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他手里确实有一份野田设备周围所有人的出入记录——那份记录是任伯年三天前整理好之后主动送到他办公室的。
他重新坐下来，把任伯年送来的那份人员出入表翻到周三下午那一页。页面上列了六个人：两个哨兵、一个清洁工、一个设备搬运勤务、一个水管维修工、一个配电检查员。他在六个人的名字旁边分别画了圈，然后把表格折好收进公文包。
山口淑子离开76号之后没有回特高课，直接去了张笑天的公馆。她在客厅里坐了不到二十分钟，跟张笑天聊天。期间，她忽然侧了一下头，朝茶室的方向扫了一眼——文若兰正在那边往一只茶壶里添水。
“那个女人是谁？”山口淑子问张笑天。
张笑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摆了摆手。“我新认的干女儿，姓萧，人挺规矩的。怎么，山口课长认识她？”
山口淑子看了文若兰的侧影大约三秒，然后收回了目光。“面生。新来的？”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把茶喝完，便起身告辞，经过茶室门口时，不轻不重地往里看了一眼。
文若兰没有抬头。但她感觉到山口淑子的目光不是随便看一眼，而是有想法的那种。
山口淑子走后，张笑天拍了拍文若兰的肩膀，语气松松的：“日本人没事来查我的人，你不用担心，我张笑天的干女儿他们不敢碰。”
文若兰笑着应了一声，把茶壶端起来放回茶盘上。她的手指在壶柄上停了一瞬，然后把茶盘端进后厨去了。
当天深夜，广元里柴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他弯腰捡起来凑到窗缝漏进来的月光下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特高课查张公馆，问了文若兰。”
字迹是阿七的。她今晚在张公馆后厨帮忙送了一趟点心，回来之后先把消息递进了柴房。李铭生把纸条放在桌面上，没有烧，用手指慢慢碾平了纸面上的折痕。
龙光缩在胸口，暗金外层箍着一圈细亮的边，闪了一下就沉回翠绿里去了。这种变化他没遇见过。不是黑也不是金，卡在中间。危险在靠近，还没到绝地。
军火库被炸，山口淑子开始查了。如果山口淑子去查“萧兰”这个身份的背景，会发现这个遗孀的来路有缺口——文若兰在重庆待过三个月，那段时间的档案被谭森做过手脚，但山口淑子在特高课的档案室里如果翻到重庆时期的任何一张通行证存根或者照相记录，就能拼出“文若兰”和“萧兰”是同一个人的证据链。
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在链子收拢之前，给赵博川和山口淑子制造足够的混乱，从而保护文若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