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半个月里,文若兰几乎每个周末都出现在张笑天的公馆,有时是牌局,有时是张笑天宴客的饭局,有时只是一个下午茶。
她从不多话,总是坐在不显眼的位置,但每次都能在恰当的时机给张笑天递上一杯茶或接住一个话头,让张笑天觉得这个人是“懂事”的。
第三周的牌局上,张笑天在赢了一局牌之后忽然对她说了一句:“萧兰,你在上海也没个依靠,不如当我的干女儿?”
文若兰握牌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牌,站起来朝张笑天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和感激:“张先生厚爱,我受宠若惊。”
张笑天摆了摆手,肥短的手指在空中挥了一下,仿佛这件事稀松平常。“以后别叫张先生了,叫干爹。想住过来也行,不想住就照常住你那公寓,但牌局每场都来。我这岁数了身边要有个人能说说话。”
文若兰应了下来,重新坐下继续摸牌。她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翻不起浪的寡妇,比那些背景复杂的交际花更安全可控。
第五周的牌局上,客人多了一桌。文若兰注意到靠窗那桌坐着三个穿西装的日本人,其中一个年纪稍长,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桌面上摊着一本硬皮笔记本,牌局的间隙他会低头写几笔,但别人说话时他的耳朵始终竖着。
张笑天对这个人态度格外客气,亲自给他续了两次茶,叫的是“野田先生”。
散局之后,文若兰没有急着走。她端着半杯没喝完的茶站在酒水台边,借着给杯底添水的工夫,把自己放在能听见张笑天说话又不显眼的位置。
张笑天送那三个日本人到门厅,野田的步子慢,张笑天便放慢了陪着他走。文若兰听见张笑天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问了一句:“野田先生,你那边的工作什么时候开始?设备我都安排好了,虹口那栋楼随时可以启用。”
野田用略带口音的中文回道:“下周一开始,需要一周时间架设。贵方提供的场地很合适,楼顶的视野足够覆盖整个法租界。”
文若兰手里端着茶杯,面朝酒水台的方向没有回头,但那几句话已经一个字不落地收进了脑子里。
虹口、设备、楼顶、覆盖法租界、周一。她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得到的画面是:日方从国内调来的人正在上海布设一台监听设备,用来覆盖军统的地下电台频段。
她从张公馆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她没有直接回金神父路113号,也没有去广元里,而是绕了两条街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裁缝铺门口停了一下。
她跟裁缝铺老板娘借了一支笔和一张便签,在柜台角落写了几个字:野田。虹口。下周架台。覆盖法租界。她把便签折了几下,塞进那盆枯冬青的根部,随手拨了点土盖上。
那是她跟邓忠煜约定的一个联络点,每隔两天有人会来翻一次那盆冬青的土。
第二天傍晚,那盆冬青底下的土被人翻过了,便签已经不在原处。
当天夜里,广元里的柴房门缝里被人塞进来一张纸条。李铭生看完,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
文若兰在张笑天那里站稳了脚跟,第一份有价值的情报已经递出来了——日方从国内调来了一个密码破译专家,正在虹口架设针对军统电台的监听设备。
这意味着军统上海站的地下通讯线随时可能在接下来的某一天被截断。如果那台设备投入使用,所有用电台传输的情报都会暴露在日本人的视野里,包括重庆发来的任务指令和上海站往外递的回执。
谭森很快就知道了这个消息。邓忠煜在第二天把李铭生叫到安全屋开了个短会。
谭森用手指在虹口一带画了一个圈:“野田的设备具体在哪栋楼上还不知道,但文若兰说了楼顶要覆盖整个法租界,说明选点必然是虹口南缘那一带最高的几栋楼之一。我们已经让人去摸排了,三天之内锁死具体位置。”
“锁死之后呢?”李铭生问。
邓忠煜把一支铅笔搁在地图上那圈位置旁边,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一眼谭森,谭森点了一下头。
“锁死之后,”邓忠煜说,“我们要决定是破坏设备还是利用设备。如果直接炸掉,日本人会再装一台,而且下一次他们会藏得更深。如果利用设备——比如我们在设备上做点手脚,让它收到的信号变成我们想让他们收到的东西——那这台设备就变成了一个反向的传声筒。”
李铭生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脑子已经转过来了。那台设备如果从日本本土来的专家亲自架设,精度和灵敏度都会极高,但如果操作者在设备上安装一个信号过滤层,把军统的电波信号替换成预设好的虚假信息,那日本人接收到的“破译成果”会带着他们往错误的方向走。
“利用它。”李铭生说,“但前提是我们要不动声色地做手脚,让敌人毫无察觉。”
邓忠煜把地图卷起来收好。
“野田下周一启动架设,我们要在他架好之前就摸清那栋楼的位置和安保强度。完成这个计划。这件事由你来办。”
李铭生没再多说,把地图上的位置又看了一遍。
赵博川还在活动,赵博川的网还在收拢。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军统的人已经把手伸到了一个日本密码专家身上——那个人的名字叫野田,下周一开始在虹口架一台设备,要覆盖整个法租界的电台信号。
如果能在那台设备上做手脚,军统上海站的地下通讯不但不会被破坏,还能反过来变成一把插在日本人耳朵里的刀。
李铭生推开柴房门的时候阿七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侧脸上。
他坐下来,把枪搁在桌面上。他靠在椅背上,龙光缩在胸口,稳着。
前有赵博川的网,后有李士群的眼线,中间还得靠文若兰在张公馆继续待住。
这些线都绷着,暂时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