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铭生盯着那条车窗缝隙，等了将近两分钟。缝隙没有扩大，赵博川的手没有再伸出来。
四号仓库周围开始有人下车了。二十个穿便装的行动队员，从两辆轿车和一辆随行的卡车里跳下来。他们没有往仓库里面冲，而是在铁门两侧和仓库周围布了一个环形防御圈，两个人一组，间隔十步，封住了所有能接近四号仓库的路线。
与此同时，有人从三号仓库的楼梯口爬了上来。李铭生听见脚步声，立刻缩回天桥的麻袋后面，把自己完全藏进了铁皮屋顶的阴影里。
四号仓库的行动队员分出去两支，一支上了三号仓库的顶层，一支上了对面那栋二层的货检楼，把制高点全部占了。
赵博川把三号仓库的顶楼也封了。
李铭生伏在天桥的麻袋之间，后背贴着冰凉的铁皮屋面，透过天桥侧面的缝隙往下看——两个行动队员正在三号仓库顶楼巡视，他们距离李铭生藏身的位置大约十几步。如果他们走到天桥这一侧来，李铭生就会被看见。
李铭生把勃朗宁收进腰后，从靴筒里抽出匕首，整个人缩进了天桥铁皮板与屋顶排水沟之间的狭窄缝隙里，身体压到最低，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两个行动队员在屋顶上走了一圈，经过天桥入口的时候，其中一个人停了半步，把脚踩了一下天桥的麻袋。麻袋浸了水，踩上去是软的，没有发出铁皮板的响声。那个人似乎觉得有点奇怪，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黑乎乎的麻袋层，但没有蹲下来细看，继续往前走了。
两个人从屋顶另一侧的消防梯下去了。
李铭生缩在缝隙里没有动。这局面，别说杀人，连枪都掏不出来。况且赵博川龟缩在防弹车里，并没有下车。
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四号仓库的铁门被推开了，几个行动队员举着手电走进去搜索。仓库里的光柱交错着晃动了一阵，然后有人出来朝防弹车的方向打了个手势——仓库是空的。
赵博川的车窗缝隙里那只手又伸了出来，这次做了一个“收”的手势。
行动队员开始往车上撤，四号仓库的铁门被重新关上，三辆车加一辆防弹车依次倒车掉头，沿着来时的方向驶离了码头。
从进场到撤场，顶多一炷香的工夫。
李铭生从天桥缝隙里慢慢挪出来，蹲在麻袋旁边目送那些车驶去。他把麻袋卷起来塞进天桥边沿的一只废弃油桶里，从消防梯下了顶楼，沿着江岸走了两条街，才在路灯下停住脚步。
赵博川今晚的应对证明了三点：第一，他确实上了任伯年递的饵，但他的上钩方式跟李铭生预期的完全不同。第二，他对自己安全的重视程度超出李铭生之前所有的估算，防弹车、不下车、远程指挥、控制高点，他在信息链条的每一个环节上都做了防护。第三，他带来了二十个人，封住了所有能狙击的角度，他在来之前就已经预判了“有埋伏”的可能。
他没咬死钩，反倒差点把下饵的人拖进去。
李铭生推开柴房门的时候，老周靠在干柴堆上，半睡半醒。他把勃朗宁放在桌上，蹲下来解靴筒的鞋带，说道：“没成。赵博川带了二十个人封了场子，他自己躲在防弹车里没出来。”
老周没有说话，从干柴堆上摸出一根烟卷递过来。李铭生接过去在油灯上凑着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飘散。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把烟卷夹在指间没有继续抽。
赵博川今晚不是猎物。他是猎人，他端着枪在李铭生的埋伏圈外面走了一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李铭生突然问道：“阿七呢？”
“你出去没多久，她就出去了。”老周从柴草堆里站起来，挪了几步，继续说道：“我还以为她和你一起行动了呢。你放心，她做事很有分寸的。既然你已经安全回来，她也不会出乱子。”
见老周的表情很肯定，李铭生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老周更了解阿七。
“那就好。我再出去办点事。”
李铭生换了件干净外套，把勃朗宁重新擦了一遍，在口袋里多装了一个备用弹匣。他没有告诉老周去哪，只说“出去一趟，一个钟头回”。
老周坐在干柴堆上嗯了一声，没抬头，手里的烟卷烧了半截，灰落在草垫上。
金神父路113号是一栋法式公寓，灰白色外墙，铸铁阳台，门厅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李铭生没有走正门，从公寓侧面的消防梯上了二楼，在走廊尽头那扇门上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开了一条缝，文若兰的侧脸在缝里露了一下，然后门拉开了，他闪进去，门在身后合拢。
公寓不大，但布置得讲究。一张铁架床铺着素色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玻璃花瓶，瓶里插着两朵干枯的绣球花，像是装饰用的摆设。
窗帘拉得严实，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台灯亮着。
文若兰换了一件暗蓝色的薄棉旗袍，头发散着，跟牌局上那个珠光宝气的女人完全是两副面孔。她压着声音：“你怎么来了？”
“今晚的行动没成功。”李铭生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桌边，把今晚十六铺码头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到赵博川的防弹车和二十人的封场的时候，文若兰抱着手臂站在桌边，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
“他第一次出这种阵仗，”文若兰听完之后开口，“说明他估计到十六铺有伏击的可能性。他带二十个人来，还躲在防弹车里指挥，几乎把危险降到了零。”
“他会怀疑任伯年吗？”
文若兰想了想。“如果推不出情报来源的明确路径，他不会直接怀疑任伯年。但今晚之后，无论什么消息从他手里过，他都会多想一层。任伯年短期内不能再递任何东西了。否则，对他来说太冒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