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铭生把剥好的花生米放进嘴里嚼着,没有抬头。但他把右手垂下来搭在膝盖侧面,手指做了一个极细微的动作——食指和中指并拢了两下,然后伸开。
那是他和任伯年约好的手势,意思是“需要接触,时间你定”。
任伯年继续往前走,步子恢复了原来的节奏,拐过街角不见了。李铭生蹲在裁缝铺门口又剥了大约七八颗花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往相反方向走了。
当天晚上十点,有人从柴房的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李铭生捡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五个字:“明晨老地方。”
老地方是横浜桥头那棵歪柳树下的茶摊,他们在那里碰过两次面。李铭生把纸条凑近油灯烧了,灰烬落在搪瓷缸里,他用手指碾了一下,碎成了细末。
第二天一大早,李铭生就到了横浜桥。茶摊的老太太刚把铁皮炉子点起来,水还没烧开,三张矮桌空了两张。李铭生坐在水边那张桌子,要了一壶菊花茶,慢悠悠地喝着茶。
任伯年穿着旧棉袍,拎着竹篮,篮子里露出几棵青菜和几块豆腐,像是早起买菜路过。他在李铭生对面坐下来,把篮子放在桌脚边,老太太给他倒了一碗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开口:“我昨天从宪兵队回来的时候,发现有人跟了一段路。”
“谁?”
“孙文胜的人。赵博川把他调到身边,就是当刀用的,他一直在外围布点。估计孙文胜和赵博川对我也是持怀疑态度。”
李铭生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孙文胜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任伯年轻声道:“孙文胜,四十一岁,以前在十六铺码头当便衣,后来被李士群看中调到行动处。他不是特工出身,他的长处是‘认人’——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多,这个人记性太强,看一眼就能记住。”
李铭生问道:“十六铺码头的那个圈套有你的份?”
任伯年抬眼看了他一下:“你不是自己跑出来了?”
李铭生又问:“赵博川让你送的信?”
任伯年:“我没说认识你们,只是告诉他,到街上找几个报童试试。同样的信息,我传递了十几份,果然有一份中了。赵博川大概在顺着那些地址布控人。不过,你放心。你那个地址,我没给他。”
听到这,李铭生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出了那件事,自己住的地方仍然安全。果然是任伯年在暗中动了手脚。
“谢谢你。你自己也要保重。赵博川不傻,早晚会识破你的。”
李铭生把那碗茶喝完了。他把碗放回桌面的时候扣了一下碗底,那是一个收尾的信号——话已经说完,该各自散开。
两个人从茶摊分开,一个往桥北,一个往桥南。
李铭生走出茶摊的时候,龙光微微亮了一下。从任伯年这里,他已经锁定了孙文胜。只要把他干掉,赵博川在外围的布点就会留下一个巨大的缺口。
当天下午,李铭生和邓忠煜在安全屋里碰了面。三个人围着一张矮桌,李铭生把计划说了—遍—孙文胜每天傍晚从极司菲尔路出来,会去苏州河边一家烧腊店买一份叉烧,这是他十几年的习惯,自从到了76号就没改过。
烧腊店门口有一条窄巷,巷子不长,但中间有一道弯,在外面的街面看不到那个弯道。李铭生的计划是在那段道弯动手,用匕首解决,然后从巷尾翻墙撤走,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邓忠煜没有立即表态。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卷,又没有急着抽。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你动手的时候要干净利落,我让文若兰和阿七辅助你。如果赵博川留有后手在烧腊店周围,也有个策应。我的信号只有一种——一声猫叫。你听见猫叫就撤,不等。”
文若兰在旁边补了一句:“孙文胜被干掉之后,赵博川会立刻知道是军统干的。他会收紧76号外围的布防,任伯年的活动空间会被进一步压缩。这件事做完之后,和任伯年的接触一定要谨慎。他最好在两个月内不能再往外递情报了。”
“两个月够了。”李铭生说。
第二天傍晚,苏州河边那家烧腊店的煤气灯点亮了。孙文胜进了烧腊店,过了片刻,便拎着一只油纸包走出来,沿原路往回走。经过巷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侧头看了一眼巷子里面——空的,没有人。
他走过了巷口。
李铭生早就在那条弯道等候。他的匕首握在左手藏在身体一侧,坐在墙角打盹。孙文胜以为他是一个乞丐,完全没注意他。没走几步,他便感觉后脖颈忽然一凉——有人贴了上来,并全住了他的嘴,匕首从右颈侧斜着刺入,穿过颈动脉和气管的交汇处。
血从刀口涌出来,沿着脖颈淌进领口。孙文胜的身体猛地绷了一瞬,油纸包从手里滑落在地上,叉烧的油脂洇出纸面,在灰扑扑的路面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油渍。
李铭生把孙文胜挪到巷子内侧的墙根上,摆成蹲着的姿势,然后把匕首在孙文胜的大衣内襟上擦干净,直接扔在现场。算是给赵博川一个警告。
李铭生翻过巷尾的矮墙落进后街,快步走出了那片区域。他走出几条街之后在路灯下停了下来,四处张望了一下,没什么动静。他用袖子擦了擦手背上沾的一点油渍,然后继续往前走。
龙光缩在胸口,暗红的光晕安静地伏着。
孙文胜一死,赵博川就失去了一双能锁定目标的“眼睛”,他接下来的行动必须放慢速度。
邓忠煜和文若兰准备的后手,全都没有用上。李铭生撤出来的时候,身上连道擦伤都没有。
邓忠煜不由感叹:“李铭生真是福将。孙文胜出门,居然连一个马仔都没有带。”
李铭生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他心里清楚,不是自己运气好——是任伯年给的情报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