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铭生没有往后退。往后退铁定会被仓库门外的暗桩堵住。他往前冲，身体在冲进仓库门口的同一瞬间右转，贴着墙根朝东侧那排货箱的方向矮身钻过去。
身后传来东西被踢翻和压低了的喊叫声，那是伏击的人在行动。
李铭生连续绕过三排货箱，后背贴住仓库东墙，把勃朗宁抽出来，往刚才看到鞋尖的楼梯方向瞄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伏击的人正在移动位置。
他在货箱之间的缝隙里快速穿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仓库里被放大成了不均匀的回响。他听见左前方有人在喊“他往东边了“，右前方有人又撞翻什么东西，声音越来越近。
三号仓库很大，但一旦被多人从两侧合围，能藏的位置会被逐渐压缩。李铭生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正门被堵，临江一侧的卸货口在他右手方向大约二十步，那里有一扇铁皮卷帘门半开着，底部离地大约一尺高的缝隙能钻人。他往那个方向扑过去，弯腰贴着货箱边缘跑，边跑边往身后空放了一枪，枪声在仓库里炸开，货箱之间的灰尘被震得纷纷扬扬落下来。
卷帘门近在眼前。李铭生从底部的缝隙往外滚出去，落在外面的水泥平台上，水泥台离江面大约两米高。他听见卷帘门内侧有人在喊“他从下面出去了“，但他已经翻上了围栏，纵身跳进了黄浦江里。
冬日的江水像针一样扎进骨头里。李铭生屏住气往深处沉下去，在水下潜游了将近二十米才浮出水面换气。回头看的时候，三号仓库的临江平台上站了三个人影，正在往江面上扫视，但没有开枪——光天化日之下，码头上到处都是人。
李铭生让江水带着往下游漂，直到一处废弃泊位才抓住废船的缆绳爬上岸。
浑身湿透，勃朗宁灌了水，匕首还在。
他蹲在废船后面把枪拆开甩了甩水，重新装回去，揣进湿透了的外套里，然后沿着江岸走了近两公里才拦到一辆黄包车。
回到广元里柴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阿七看见他浑身滴水，转身就去灶台烧水。
李铭生靠在门框上把湿外套脱下来拧干，文若兰从暗处走出来，目光在他的枪和匕首上各停了一瞬，然后问他：“去了十六铺？“
“有人用你的印记送了条消息引我过去的。三号仓库里埋伏了至少六个人。“
文若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她目光盯着他：“我的印记——银针——这几天没有离开过我的手。你看到的那道压痕不是我留的。赵博川可能在南京的档案里获知了我的针法记录，让人仿了一道。“
李铭生靠着墙坐下来，阿七把一碗热水递到他手里，他接过碗捂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如果今天我没注意到那道高窗上的鞋尖，我可能不会站着出来。“
文若兰从护腕里抽出一根银针，在指尖捻了捻。“赵博川已经在研究我们了。下一次他可能会模仿邓忠煜、赵东亮或者其他人。“
李铭生把热水喝了，碗底贴着掌心暖着。他换了干衣服，渐渐有了一些暖意。
他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就摁灭了，说：“想办法干掉赵博川。“
文若兰看着他：“现在敌强我弱，你有什么办法？难道还要再进一次76号？“
“只要他是人，就一定会有弱点。只不过这个弱点，我们暂时还没有抓到。但接近他的人，往往比较了解他的弱点。“
“你是说任伯年？“
“对。经历了这么多事，我相信他。如果他想出卖我们，我们不可能这么安稳。“
李铭生又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每个星期三下午，任伯年会去日本宪兵队送文件。我只需要在他经过的地方让他看见我，他就会想办法找到我。“
文若兰盯着他：“你疯了。赵博川正满世界找你，你主动送上门？万一有其他人和任伯年同行呢？“
任伯年这些天被盯得很紧。他不是莽撞的人，没有把握的事不会做。
李铭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文若兰没再争。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如果你真的要去，老规矩，我和你一起，我在暗，你在明。“
灶台边的阿七忽然说：“文姐，我也想去。“
接下来，李铭生把湿透了的外套晾在灶台旁边烘干。趁着这个时间，他把去十六铺码头之前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那张纸团、纸上的铅笔字、那道针痕。
赵博川能模仿文若兰的痕迹，说明他已经掌握了不止一个人的行动特征。他在拆他们的协作模式，但拆的前提是他手里有足够的碎片。
“赵博川很可能从南京带来了很多资料。我已经进入了他的资料库。“旁边的文若兰突然说道，像是知道李铭生在想什么。
李铭生点了一下头，说道：“我在想，那个小男孩怎么知道我们的住处，而且还那么精确地投放了这条信息。”
文若兰淡淡笑道：“难道你忘了任伯年？”
“他娘的！”
李铭生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任伯年早就说过了，他不会再提供线索。剩下的许多事情，需要李铭生他们自己去面对。
但也不能排除任伯年会趁机在赵博川面前干出一点“政绩”。引李铭生入圈套，就是最好的机会。
文若兰苦笑道：“李铭生，你这次要是跳不出圈套，估计你真的没救了。”
周三下午两点，李铭生出现在日本宪兵队总部与76号之间那条必经之路上的一个裁缝铺门口。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短褂，戴了一顶旧毡帽，蹲在裁缝铺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把花生米慢慢剥着，看起来像个等活的帮工。
他的位置选得精准——裁缝铺的门框刚好遮住从76号方向过来的第一段视线，而任伯年从日本宪兵队回来的时候会路过这里，在他的视线覆盖范围里停留大约七步。
两点二十分，任伯年出现在街角。他穿着一件灰蓝色中山装，怀里夹着一只黑色文件袋，步速不快不慢，看起来跟任何一个正常的外勤人员没有区别。
但他走到裁缝铺门口的时候，步子微微慢了半步，目光在李铭生身上掠了过去，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