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货公司侧门里走出两个穿黑布衫的人,一个堵住了李铭生刚走出来的侧门通道,另一个从台阶下方的消防通道口走了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李铭生的左右退路全部封住。正在这时,迈尔西爱路对面的巷口走出第三个人,胳膊下夹着一只扁平的公文包,站在路灯杆旁边。他的站位正好封死了街对面那条路。
三个人从三个方向收拢,把他堵在侧门台阶和街道之间那一小段路面上。李铭生没有动。他的手垂在身侧,离腰后的勃朗宁还有一拳的距离。
那三个人的手都插在口袋里,袖口的位置鼓着,他不用猜也知道里面是枪。
第三个穿黑布衫的男人走过来,在距离他三步的地方停下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带着一点东北口音:“李铭生?“
李铭生看着那张脸。他之前只从望远镜里看过侧脸,但此刻面对面地看清了——赵博川的眉眼比侧影里显得更深,眉骨突出压着眼窝,颧骨高而薄,嘴唇干燥起了一层白皮。
他穿的是一身黑布衫,跟望远镜里看到的那身灰西装不同,手里夹着那只扁平的公文包,站姿看起来跟街上任何一个普通路人没有区别,但那只手的虎口位置有一道斜的旧疤,从食指根部延伸到腕关节。
“我等了你三个星期。“赵博川说,“你第一周停掉观测之后我就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近距离看我的周四咖啡。你今天果然来了。“
李铭生后背一紧。他之前观察到的“每周四凯司令“不是赵博川的习惯——是赵博川设给猎物的诱饵。他故意连着三周在周四傍晚出现在同一个位置,让观察者以为那是能贴上去的机会。今天第四周,他在那个位置里布好了口袋。
赵博川往前走了一步,左手始终插在口袋里没有抽出来。他的目光在李铭生身上扫了一遍,从头到脚,最后停在他垂着的那只左手上。
“你身高一米七五到七八之间,体重七十公斤上下,左撇子,习惯右手先动来掩饰左手的动作。你杀吴德的时候用的是反握匕首从下往上刺,这个手法是长期训练的结果。但你最大的特征是你的观察习惯——你每次过路口先扫左再扫右最后才往前看,这种习惯在军统内部并不常见。“
李铭生站在三角的中心,龙光缩在胸口,黑灰色的光晕已经从胸骨蔓延到了肋下两侧,像一层冰冷的液体贴着皮肤往下渗。
他在脑里飞快地算着——左右后三个方向全封了,赵博川站在他正前方三步的位置。最近的一条逃生路线是往左后方那道消防通道口跑,但那个穿黑布衫的人已经封死了出口。往右是百货公司的侧门台阶,同样有人堵着。往前是赵博川,他的左手始终没掏出来。
赵博川的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不是在笑。“你今天不用想着跑。整条迈尔西爱路上全是我的人,你迈一步就有人看见。我只是想亲眼看看,76号说的那个'神'到底长什么样。“
赵博川把左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手里没有枪——是一只打火机,银色的,在午后的光线里闪了一下。他把打火机点燃又熄灭,收回了口袋,然后侧头朝巷口的方向点了一下。
那三个穿黑布衫的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李铭生没有再等——他在赵博川侧头的一瞬间整个人往右侧的消防通道猛扑过去,右肩撞上那个黑布衫的胸口,左手已经从腰后抽出了勃朗宁,枪口朝后方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巷口的墙面上,溅起一片碎砖屑,对面那个黑布衫本能地一缩头,那一瞬间,出口露了一个缺口。李铭生从那个缺口挤了出去。他撞翻了一辆停在墙角的自行车,车轮辐条刮破了他小腿外侧的布料,但他没有停,钻进消防通道之后踩着楼梯往下跑了两段,从底层的卸货口冲出去落进了百货公司后巷。
身后传来喊声和脚步声。他听见赵博川的声音在后面追过来:“别开枪——要活的——“
李铭生穿过后巷翻过一道矮墙,落在隔壁一条平行的弄堂里。他往左拐往右拐,连续折了四个方向才在一座堆着废木料的棚子后面停下来蹲着喘气。
勃朗宁的弹匣打了一发,还剩六发。他的左小腿外侧一道口子在渗血,跑的时候没有感觉到,停下来的瞬间痛感才翻上来,又烫又钝,顺着小腿往上钻。
他撕了一截袖口的布条把伤口缠紧止血,靠在木料堆上大口呼吸。龙光的黑灰色正在褪去,慢慢沉回暗金里,但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慢。
赵博川看见了真正的他——身高、体重、左撇子、用手习惯、动作特征,那些数据在他面对面站了三步距离的几秒钟里全部被赵博川采集完了。
远处巷口传来了脚步声,还有翻箱倒柜的声音和几声短促的口哨。李铭生压低身体从木料堆后面爬出来,贴着墙根往反方向撤出去。走了大约十分钟才绕出那片区域,在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街上拦了一辆黄包车。
黄包车跑起来的时候,李铭生仰着头靠进车篷里,额头上全是汗,小腿上的血已经把缠着的布条洇透了。他把勃朗宁握在手里搁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地抖——不是怕死的那种抖,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肌肉自发的震颤。
今晚回去之后要告诉文若兰和邓忠煜一件事:赵博川比他预想的还难对付——已经超出了他所有假设。这个人不止会防御,他会在防御的同时布设反击,每一步都在布下一个口袋。
而今天这场面对面意味着赵博川手里已经有他的一张“刻痕卡“了,那张卡上记着他的身高、体重、惯用手、动作习惯。下次再碰面的时候,赵博川能在一群人里面用三秒锁定他。
李铭生闭上眼,把后脑勺抵在车篷的横梁上。黄包车的轮子在凹凸不平的煤渣路上咯噔咯噔地滚着,把他一点点带回广元里的方向。
龙光伏在胸口缩成极小的一团,暗金色细得像一根发丝,颤颤地亮着。他往胸口按了一下,给车夫指了个方向:“往那边跑,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