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饭店的宴会厅地面铺的是地毯，没有脚印。但吴德房间的地板是木质的，你进去的时候虽然踩了边缘但鞋底的磨损痕迹会被技术勘验读取。如果赵博川拿到了吴德房间的现场勘验报告，他至少能推出你的身高和体重。鞋印的前掌磨损和外侧磨损比例能推算出你的走路姿态——如果你有跛脚或者习惯性偏向一侧，他会知道。还有，你的刺杀动作，习惯用左手。这些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谭森把三页纸叠好收进档案袋里，推到李铭生面前。“重庆那边的建议是：赵博川到上海之后暂时不要与他正面交锋。他刚来的时候警惕性最高，带的人最多，而且他没有暴露过任何行动习惯和弱点，我们对他一无所知。等他扎下来、松懈了、开始建立自己的日常路线之后才是动手的时机。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两到三周。“
李铭生把档案袋接过来收进怀里。“两到三周，他足够把我的行动模式推算出七成。他在等时机，我也在等时机，就看谁先找到那个开口。“
谭森抬眼定定地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话：“文若兰说，在赵博川这件事上该让你自己拿主意。“
李铭生没有接话。窗外，阳光明晃晃的，一个报童推着自行车经过，车把上挂着一摞新出的晚报，上面印着“日军在华东战场推进“之类的标题。
他把窗帘放下来，转过身看着谭森。
“如果让我自己拿主意的话，我不会躲。我要先去摸他的作息和路线。只要他露了面，早晚会有缝，抓住机会，一击必中。“
谭森重新坐下来，把那本法文会话手册打开翻了一页，像是要结束会面了。他的目光停在书页上没有看李铭生，但说了一句话：“你自己定。重庆那边我顶着。但有一条，你要活着回来。“
李铭生推门下楼的时候，龙光缩在胸口微微热了一下，暗金色的光晕在白天光线下几乎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股热度沿着胸骨缓缓散开。
他走出棉花弄三号，拐上霞飞路，混进了午后的人群里。
赵博川明天到上海。后天到76号报到。
从他报到的第一天起，李铭生就要开始计算他的路线和作息。一个在特高课当过六年教官的人不会那么容易被跟，但他有一样东西赵博川没有——他胸口那团光能告诉他危险从哪个方向来。这东西赵博川读不出来。
就算遇到危险，活命的机会肯定比别人多。
李铭生拐进一条窄巷的时候，把那枚银质徽章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口袋里。短剑的剑脊在暗光里泛着温润的银白色光泽，在掌心有一小块凉意。他把盒子重新扣好，放回贴近左胸的那只口袋里，贴着龙光旁边。
然后他加快了脚步，朝着广元里的方向走去。今天晚上要做的事很多——要先跟文若兰商量赵博川抵达后的追踪方案，还要把邓忠煜叫过来一起敲定两到三周的刺杀方案。
时间紧，但紧有紧的干法。李铭生已经进了76号的视线，早晚会被他们盯死。不如主动出击。
李铭生回到广元里的时候，文若兰已经醒了。她坐在柴房门口的石阶上，正在用一块麂皮擦拭护腕内侧的针槽，银针一根一根抽出来擦干净再插回去，动作慢而精准。
看见李铭生回来，文若兰把护腕扣好，目光落在他内袋位置露出的一角黑绒布盒子上，没有说话。
柴房里的油灯被重新点亮了，三个人围桌而坐。
邓忠煜是半个时辰后到的，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纸包，打开是一包烟丝和几卷薄纸，他把烟丝搓进纸里卷了两根，一根递给李铭生，一根自己叼着点了火，把剩下的烟丝推到了桌中央。
“赵博川明天到。“李铭生开口，把谭森给的档案袋放在桌上打开，三页手写资料摊在灯下。“四十二岁，东北军出身，九一八之后投了日本人，在特高课待了六年。专长是行为溯痕——从一个鞋印能推身高和体重，从一双手能推出职业和惯用手。“
邓忠煜就着火光把那三页纸翻了一遍，烟卷夹在指间没有吸，灰烬自己断了一截落在桌面上。他把纸页还给李铭生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不能跟。“
文若兰把护腕的搭扣重新系好，抬眼看了邓忠煜一眼。“你想怎么跟？“
“至少第一周不能跟。他刚到上海，绷得最紧，身边跟的人也是新挑的好手。赵博川这个人不笨，他知道自己在76号的价值。如果能找到那个杀吴德的人，他就会名声大噪。他这种人会下饵。你追得太紧，反而会踩进他布好的圈套。“
邓忠煜把烟卷在桌沿上按灭了，“你跟踪他，他会察觉到有人在看，然后他会把你引到一个预设好的伏击点。“
李铭生没有说话，把赵博川的档案又重新看了一遍。第二页有一句话被他多看了一遍——“在北平期间曾设伏捕获军统北平站行动组组长，利用其自身活动轨迹反向锁定跟踪者。“
这就是邓忠煜说的“下饵“。赵博川知道自己的价值，也知道有人会来跟，他不会按照正常人被跟踪的方式去甩掉尾巴，他会把跟踪的人往自己设好的口袋里引。
“所以不能用常规跟法。“李铭生把档案叠好收起来，“不用盯人，盯车。选三到四个固定的点，记那辆车每天经过的时间。三天下来，他的行车规律就能摸出个大概。赵博川到上海之后76号会给他配一辆专用的车，车每天从极司菲尔路出发走固定的路线到他办公或者住宿的地方。“
邓忠煜捏着那截按灭了的烟卷在指间转着，像是嚼了嚼这句话。“盯着车一样会被发现。76号的车出门都会有卫兵看路线，如果在同一段路上连续三天出现同一张脸蹲在同一个墙角，一样会被标记。“
“所以不用人蹲。“李铭生站起来走到柴房墙角，从一只布袋里摸出一件东西——一只折叠起来的黄铜单筒望远镜，镜筒上缠着几圈细麻绳防滑，是阿七前两天从外面带回来的。
“放在沿线的固定位置上。极司菲尔路到霞飞路之间有七座电话亭，其中三座的朝向能看到车行方向。把望远镜卡在电话亭顶棚的接缝里，对准路口角度固定好，人不用守在旁边，隔半个小时调整一下角度就行。“
文若兰把望远镜接过去试了试焦距，从目镜里看了一眼窗外远处的屋檐，点了点头，递还给李铭生。
“定点观测可行。如果赵博川坐的不是固定的车而是每天换车，那这个方法就失效了。“
“他刚到上海，76号不会让他频繁换车。“邓忠煜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定数，“李士群要的是赵博川快速出成果，快速帮他锁死刺杀吴德的那个人。换车反而打乱他自己的分析节奏，他会要求固定车和固定路线，少生枝节。李士群在抓人这事上得听他的。“
三个人在油灯下把七座电话亭的位置排了一遍，标出五条可能的行车路线，画了三张备用方案图。
阿七在旁边听着，中途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带了一捆细铁丝和一块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