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铭生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李士群从南京调人，意味着“李铭生”这三个字已经上了76号的头号名单。
这人懂中文、读得懂军统的路数，还在特高课教过书，比吴德那种半路出家的叛徒难缠十倍。
邓忠煜站起来，目光在任伯年和李铭生之间走了一遍，开口说了一句：“从明天开始，你们两个人不要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赵博川来上海之后一定会翻查所有跟吴德之死有关联的人。76号那天在和平饭店拍了照片，赵博川会把那些照片翻透。他来了之后，你们的活动要更小心。“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李铭生。“今晚的事干得漂亮。但代价也大——李士群现在注意到你了。“
邓忠煜走了，柴房里只剩下四个人。老周在干柴堆上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阿七把灶台上的水碗收了，蹲在墙角洗那两块用了半天的布。文若兰靠着门框闭着眼，呼吸均匀，看不出是不是真睡了。
李铭生坐在桌边没有动。他把勃朗宁的弹匣退出来又压满，连做了两遍。龙光缩在胸口，暗金色的光晕里浮出了一层极淡的青色——那种颜色他之前没见过。不像预警，也不是威胁，倒像是那团光自己在变。
赵博川。后天到上海。
他从南京来的路上会带着吴德案的所有卷宗和照片，研究所有可利用的线索。接下来这段日子，敌我双方的对峙将会更加激烈。
李铭生把弹匣推进枪柄里咔嗒一声扣紧了，靠着椅背把后脑勺抵在墙上，盯着天花板上一道油灯熏出来的黑痕，目光慢慢散了。
柴房外面夜风从巷口穿过来，把门板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
他闭上了眼睛。明天醒来还有一件事要做——去见谭森，把今晚普育西路的行动当面汇报一遍。还要问问谭森，重庆那边对赵博川这个人有没有资料。他得在赵博川动手之前，先看清这个人长什么样。
第二天上午，李铭生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夹袄，把勃朗宁留在柴房的干柴堆底下，只带了匕首。他沿着吕班路往霞飞路方向走了一段，在一条支巷的巷口停了片刻，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拐进棉花弄三号那栋临街的旧楼。
一楼的棉布铺子关着门板，柜台后面那个戴老花镜的妇人今天不在，窗口后面立着一台缝纫机，上面盖着白布。
谭森坐在二楼写字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法文会话手册》，旁边的烟灰缸里摁着三四个烟头。他看见李铭生进来把会话手册合上推到一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坐下说。“
李铭生坐下来，把昨晚普育西路的行动从头汇报了一遍。说到那三个蒙面人的时候，谭森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谭森听完了之后没有立刻表态，闭着眼睛没说话。
“你昨晚干的事，邓忠煜已经写了一份简报连夜递给我了。“
谭森从抽屉里取出一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但我想听你自己说一遍。现在听你说完，跟简报上写的基本一致。你昨晚撤出来的那条路线是你自己临时决定的？“
“后墙被堵了半截，正门已经出不去了，只有往棚户区方向走。那片区域我提前踏勘过，知道有几条岔巷能通到江边。“
谭森点了点头，从桌面上拿起一个长条形的黑绒布盒子推到李铭生手边。盒子不大，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枚银色徽章，短剑形状，剑柄上刻着一行小字编号。
李铭生没有伸手去拿，看了一眼又合上了盖子。
“重庆发来的。“谭森说，“戴老板亲自批示的嘉奖，你的名字已经入了重庆的档案。这枚徽章整个上海站不到五个人有。“
李铭生把盒子推回桌面。“我不戴这个。戴着它走出去太显眼。“
谭森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很短。“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好。徽章你收着，不需要戴在身上。有一天你如果觉得该戴上它了，那是你自己的事。“
他把盒子重新推回来，这一次没有再多说。李铭生把盒子收进了内袋。他没有问赵博川的事，坐在那里，等谭森先开口。
谭森走到墙边，从一幅挂着的上海地图后面取出一只纸卷，展开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放大了的和平饭店一楼平面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处位置，旁边贴着几张从宴会现场翻拍的照片复印件。
照片里李铭生的脸被红笔圈了出来，虽然光线偏暗但轮廓清晰可辨。
“赵博川的事邓忠煜跟你说过了？“谭森的手指点了点那张照片。
“说了。南京来的，在日本特高课当过教官，专门研究军统行动手法。“
谭森从抽屉里又取出一份薄薄的档案袋放在照片旁边。档案袋上没有任何标记，封口用胶水粘死了。他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三页纸，手写的，字迹工整偏细，像是常年握笔的人写的。
“这是重庆那边连夜调出来的材料。赵博川，四十二岁，原东北军军官出身，九一八之后投了日本人，在特高课干了六年审讯和情报分析。去年调到南京，表面上是安全顾问，实际给特工部门当教官。他的专长是'行为溯痕'——从一个人留下的痕迹反推他的身高、体重、惯用手、习惯动作，连职业背景都能摸出来。“
谭森把三页纸翻到第二页，指着一行字念了出来：“在天津曾经通过一支烟头推断出吸烟者是左撇子、身高一米七出头、长期从事文书工作。北平的档案室里通过一枚指纹反推出嫌疑人曾在东北当过兵。他不靠眼线抓人，靠的是痕迹。“
李铭生看着桌上那张被红笔圈过的照片，心里把谭森说的每句话跟自己的行为习惯对了一遍。左撇子，身高一米七五左右，长期从事跟精确度有关的工作——这些特征赵博川只要拿到他一双手的照片或者一段痕迹就能推出来。
大多数人在吴德床上动手的时候右手握刀是正手，但他是反手从下往上刺——这种手法不是一天两天能养成的。
“他手里有我的什么痕迹？“李铭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