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就在前面。水面在夜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几艘小船泊在岸边，缆绳拴在木桩上。
李铭生认出其中一艘——那是老刀的渡船。老刀正在船头抽旱烟，看见几个人冲过来连滚带爬地往船上跳，他吧嗒了两口烟，站起来解缆绳，什么也没问。
船离岸的时候，远处的普育西路方向断断续续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老刀的船桨划进水里，一下一下，平稳而深沉，把船慢慢推离了岸边。
李铭生蹲在船舱里，后背抵着船板，大口喘气。那三个蒙面人坐在船的另一侧，其中一个伸手把脸上的黑布扯了下来——三十五六岁，下颌横着一道旧疤。他把黑布叠好收进口袋，朝李铭生伸出一只手。
“赵东亮。“他说。
李铭生握住了那只手。虎口和掌心的老茧硌着手心。
“李铭生。“他说。
赵东亮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在夜色里看着他。“我们今晚本来是要伏击一个日军交通线的，路过普育西路看见有动静就停了车。后来认出是军统的人在打，就搭了把手。“
“你们是什么人？“
赵东亮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一眼江面上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李铭生，开口说了一句话：“都是打鬼子的，谁跟谁分那么清。“
他说完靠在船舷上不再说话了。船在老刀的桨声里缓缓往对岸驶去，江雾起来了。
李铭生蹲在原处没有动。他看了一眼赵东亮，又看了一眼江面上那些被雾气裹住的灯火。这些人出手利索，收得也快，打完就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那种打法跟邓忠煜教他的路数有重合，但底气完全不同——快、准、利落之外，还有一种他暂时说不清的东西。
对方究竟是什么人，他没再追问。活下来比什么都要紧。
船靠岸的时候，赵东亮带着他的人跳上岸，回头看了一眼江面上那艘渡船的轮廓，老刀的烟杆在船头又亮了一下，火头一明一灭。
船靠岸的渡口在浦东一侧，一片低矮的棚户区沿着江岸延伸，黑漆漆的，连一盏路灯都没有。
赵东亮跳上岸，朝李铭生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抱了一下拳，然后带着那两个人沿江岸往东走，拐进一片低矮的棚屋就消失了。
文若兰站在李铭生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左手捂着右臂上侧。刚才翻墙的时候被碎砖蹭破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了。她看着赵东亮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但她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又不想点破。
龙光伏在胸口，没有异动。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夜色里看不清她的脸，但她整个人是静的。
“你认识他？“李铭生问。
文若兰把手从右臂上拿下来，在夜色里揉了揉腕关节。她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好几秒之后才开口：“在重庆的时候见过这种打法。他们的人做事不太留名字。今晚那三个人里面有一个应该是他们的行动组长，那个姓赵的。“
“他们是什么人？“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说。
李铭生没有接话。他猜到了。“交通线“、“同志“——这些词他曾经听人提起过。
两个人沿着江岸往回走，谁也没说话。绕了半个多小时才从渡口走回法租界地界，经过广元里巷口的时候文若兰忽然放慢了半步，侧头看了李铭生一眼：“今晚的事，回去之后邓忠煜问起来，怎么交代那三个人？“
“就说他们是江湖好汉，拔刀相助，认不出是谁。“
“他要是追问细节呢？“
“他们蒙着脸，天又黑，看不清。“
文若兰点了一下头。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推开了柴房的门。
阿七把油灯换了新的灯芯，火苗拢在玻璃罩里黄澄澄地亮着。邓忠煜坐在桌边，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碗冷透了的茶。
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人——任伯年，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着，帽檐压得低，坐在柴房最暗的角落里像一团安静的影子。他看见李铭生和文若兰进来，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半张脸。
“都活着？“邓忠煜开口第一句。
李铭生蹲下来把靴筒上的泥刮掉。“活着。重伤一个，后墙接应的，腿上中了一枪，文若兰已经让人送去安全屋的医生那边了。76号那边我们没数，但至少倒了十个以上。那三个蒙面人帮了大忙，不然我们的人想撤还是有麻烦的。“
邓忠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文若兰。文若兰靠着门框站着，把右臂袖子上的碎布片扯掉扔进墙角，表情平平的。
任伯年在暗处开了口：“不用数了。我从76号出来的时候拿到了他们内部的伤亡通报。十五个人去的，死了十三个，两个重伤的抬回去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等于一锅端。“
柴房里安静了几秒。阿七站在灶台边上，手里的干布停在半空中没动。老周坐在干柴堆上歪着头看任伯年，什么也没说。
李铭生把勃朗宁放在桌上，松开外面那层被汗水浸透的衬衫领口，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李士群什么反应？“他问。
任伯年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没有点，夹在指间转了一下。“震怒。他拍桌子骂娘，把行动处的人骂了两个钟头。十五个人全折进去，普育西路那条街被巡捕房封了，到现在还在查。他说军统上海站里出了个'神'——原话就是'神'。能在76号后院杀了吴德还全身而退的人，他没见过。“
李铭生靠着墙坐下来，把匕首抽出来重新擦了一遍。刀身上的血已经凝了，擦干净之后刀刃反出一线冷光。他擦完匕首插回靴筒，然后才开口：“李士群有没有说下一步怎么办？“
“他说要调人。“任伯年把那根没点的烟卷放在桌沿上。“从南京调一个专门负责反刺杀的专家过来，说是专门对付军统内部的高价值行动人员。人已经在路上了，后天到上海。这个人姓赵，以前在日本宪兵队特高课当过教官，专门研究过军统的手法。“
“叫什么？“
“赵博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