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门后面是一条短廊，廊顶挂着一盏罩了铁皮罩的壁灯，光线拢在很小的范围里。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影——一个靠在墙上垂着头，一个坐在门槛旁边的矮凳上，下巴抵着胸口。两个人都睡着了。
李铭生和文若兰交换了一个眼神。李铭生朝左边那个走去，匕首从靴筒里无声抽出；文若兰朝右边那个走去，指尖已经夹了一根银针。
两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时结束——左边那个被捂住嘴割断了颈侧，右边那个银针刺入后颈的瞬间就软了，身体从矮凳上歪下来，被文若兰用手背托住轻轻放平在地上。
李铭生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门后是一条向上的楼梯，木质台阶踏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响。他贴着墙侧脚踩在楼梯板的边缘往上走了两级，确定这声响不碍事之后朝文若兰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线台灯的光，很暗，像是灯芯已经拧到了最低。李铭生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里面没有脚步声，没有翻东西的声音，只有一种很浅很均匀的呼吸声。吴德在睡觉。
李铭生推开门。门轴没有上油，发出一声细微的嘶哑声，但房间里的人没有醒来。他闪进门里，文若兰在门口侧身守住廊道方向。
台灯的光圈拢在一张堆满卷宗的书桌上，桌角放着一只空了的酒杯，杯壁残留着半圈暗红色的渍迹。书桌旁边的行军床上躺着一个人，面朝墙壁，呼吸绵长而平稳，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短大衣。
李铭生走到床前，匕首握在右手里。他低头看着床上那个人蜷缩的侧影——消瘦了，肩胛骨把短大衣的布料顶起一个尖锐的角。
吴德的头发比一周前白了一些，后脑勺的鬓角处冒出了几根灰白色的短茬。
他抬手把匕首横过来，刀背贴了一下吴德的脖颈侧面。冰凉的金属碰到皮肤的一瞬间，床上的人猛地惊醒，身体像被电了一下那样弹起来。
吴德翻身过来，眼睛在台灯暗光里猛眨了几下，最先看见的是床前立着一个人影。
“你——“
李铭生没有让他说完。匕首往前一送，刀尖从喉结上方斜着刺入，抵住了喉咙深处那团柔软。
吴德的手抬到半空中就停住了，手指痉挛地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咙里滚出来的不再是完整的声音，而是几声带着气泡的呼噜声。
李铭生的左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压在床面上，匕首保持插入的角度不动。吴德的眼珠在眼眶里剧烈地转动着，看向天花板、看向李铭生的脸、又看向门口那个站着的女人——他看见文若兰的脸，目光猛地一凝。
他的嘴张开了，但涌出来的只有一小股暗红色的液体，沿着嘴角淌到了枕头上。
李铭生把匕首拔出来，用吴德的短大衣内襟把刀身擦干净，收回靴筒。
前后不过几息。吴德的身体在床面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瞳孔彻底散开，半张着的嘴还维持着那个想说但没说完的姿势。
文若兰从门口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尸体。她没说话，伸手把吴德睁着的眼皮合上了，然后直起身看了一眼书桌上那些摊开的卷宗——全是军统上海站的资料、人员档案、活动路线。
有一份卷宗翻开了一半，边角上用红笔画了一条下划线，下面写着一个日期：三天后。
“他在计划什么。“文若兰把那份卷宗拿起来扫了一眼，“三天后的行动，目标是我们还不知道的一个据点。如果不是今晚来了，三天后这条线上会再死人。“
李铭生把卷宗从她手里接过来翻了两页，上面的字迹是吴德的，工整但笔压很重，每个字都像是用指甲抠进去的。他把卷宗折好收进怀里——这不是今晚来杀吴德的任务内容，但带回去交给谭森或许有用。
两个人从原路撤出。下了楼梯经过月亮门的时候那两名哨兵还倒在地上，姿势跟放倒他们时差不多。文若兰把其中一具尸体的腿正了正，让它看起来更像是靠墙睡着滑倒的姿势。
穿过中庭的时候，李铭生忽然停了一下，侧头朝二楼亮灯的那扇窗户看了一眼——李士群的办公室灯还亮着，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在走动，像是在踱步。
那个人影走到窗边停下了。隔着窗帘，李铭生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个人停住的位置正对着中庭的方向。
他的心口微微紧了一下，龙光缩在那团暗金色的光晕里，没有变色，也没有预警。他再看了一秒，那个人影转了个身，从窗边走开了。
李铭生没有再停顿，翻过东墙落在梧桐树外面。文若兰随后出来，两个人在极司菲尔路的夜色里快步走了两条街才放慢脚步。
李铭生在一盏路灯下面停下来，弯腰把鞋底的泥在路沿上刮干净。文若兰站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看了一眼发现已经空了，把空盒捏扁塞回口袋。
“回去怎么跟邓忠煜说？“她问。
李铭生直起身，把匕首的鞘口正了正。“就说吴德死了，死在76号自己的床上。游福生也死了，黄志明跑了。今晚之后76号会有一阵子查不到任何头绪。“
文若兰把手伸进护腕槽里摸了一下备用针的数目，还有三根。
她把护腕扣好，侧头看了李铭生一眼。“你杀吴德的时候手法比第一次杀陈九的时候干净多了。“
“有吗？“
“第一次你还要说一句'动手'之类的话，这次你没说话。“
龙光贴着李铭生的胸口缩着，那层墨蓝色在深夜的凉意里慢慢褪去，变回了一种温润的暗金。
游福生死了，吴德死了，两条威胁线同时断了。黄志明带着他娘去了苏州乡下，短期内不会再回来。至少今晚，那根绳子松了一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两个月前这双手连枪都握不稳，现在沾过六条人命的血。
两个人拐进广元里的巷口。柴房窗口还透着光，老周和阿七应该还在等那副牌凑齐。第44章刺杀叛徒
月亮门后面是一条短廊，廊顶挂着一盏罩了铁皮罩的壁灯，光线拢在很小的范围里。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影——一个靠在墙上垂着头，一个坐在门槛旁边的矮凳上，下巴抵着胸口。两个人都睡着了。
李铭生和文若兰交换了一个眼神。李铭生朝左边那个走去，匕首从靴筒里无声抽出；文若兰朝右边那个走去，指尖已经夹了一根银针。
两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时结束——左边那个被捂住嘴割断了颈侧，右边那个银针刺入后颈的瞬间就软了，身体从矮凳上歪下来，被文若兰用手背托住轻轻放平在地上。
李铭生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门后是一条向上的楼梯，木质台阶踏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响。他贴着墙侧脚踩在楼梯板的边缘往上走了两级，确定这声响不碍事之后朝文若兰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线台灯的光，很暗，像是灯芯已经拧到了最低。李铭生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里面没有脚步声，没有翻东西的声音，只有一种很浅很均匀的呼吸声。吴德在睡觉。
李铭生推开门。门轴没有上油，发出一声细微的嘶哑声，但房间里的人没有醒来。他闪进门里，文若兰在门口侧身守住廊道方向。
台灯的光圈拢在一张堆满卷宗的书桌上，桌角放着一只空了的酒杯，杯壁残留着半圈暗红色的渍迹。书桌旁边的行军床上躺着一个人，面朝墙壁，呼吸绵长而平稳，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短大衣。
李铭生走到床前，匕首握在右手里。他低头看着床上那个人蜷缩的侧影——消瘦了，肩胛骨把短大衣的布料顶起一个尖锐的角。
吴德的头发比一周前白了一些，后脑勺的鬓角处冒出了几根灰白色的短茬。
他抬手把匕首横过来，刀背贴了一下吴德的脖颈侧面。冰凉的金属碰到皮肤的一瞬间，床上的人猛地惊醒，身体像被电了一下那样弹起来。
吴德翻身过来，眼睛在台灯暗光里猛眨了几下，最先看见的是床前立着一个人影。
“你——“
李铭生没有让他说完。匕首往前一送，刀尖从喉结上方斜着刺入，抵住了喉咙深处那团柔软。
吴德的手抬到半空中就停住了，手指痉挛地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咙里滚出来的不再是完整的声音，而是几声带着气泡的呼噜声。
李铭生的左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压在床面上，匕首保持插入的角度不动。吴德的眼珠在眼眶里剧烈地转动着，看向天花板、看向李铭生的脸、又看向门口那个站着的女人——他看见文若兰的脸，目光猛地一凝。
他的嘴张开了，但涌出来的只有一小股暗红色的液体，沿着嘴角淌到了枕头上。
李铭生把匕首拔出来，用吴德的短大衣内襟把刀身擦干净，收回靴筒。
前后不过几息。吴德的身体在床面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瞳孔彻底散开，半张着的嘴还维持着那个想说但没说完的姿势。
文若兰从门口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尸体。她没说话，伸手把吴德睁着的眼皮合上了，然后直起身看了一眼书桌上那些摊开的卷宗——全是军统上海站的资料、人员档案、活动路线。
有一份卷宗翻开了一半，边角上用红笔画了一条下划线，下面写着一个日期：三天后。
“他在计划什么。“文若兰把那份卷宗拿起来扫了一眼，“三天后的行动，目标是我们还不知道的一个据点。如果不是今晚来了，三天后这条线上会再死人。“
李铭生把卷宗从她手里接过来翻了两页，上面的字迹是吴德的，工整但笔压很重，每个字都像是用指甲抠进去的。他把卷宗折好收进怀里——这不是今晚来杀吴德的任务内容，但带回去交给谭森或许有用。
两个人从原路撤出。下了楼梯经过月亮门的时候那两名哨兵还倒在地上，姿势跟放倒他们时差不多。文若兰把其中一具尸体的腿正了正，让它看起来更像是靠墙睡着滑倒的姿势。
穿过中庭的时候，李铭生忽然停了一下，侧头朝二楼亮灯的那扇窗户看了一眼——李士群的办公室灯还亮着，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在走动，像是在踱步。
那个人影走到窗边停下了。隔着窗帘，李铭生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个人停住的位置正对着中庭的方向。
他的心口微微紧了一下，龙光缩在那团暗金色的光晕里，没有变色，也没有预警。他再看了一秒，那个人影转了个身，从窗边走开了。
李铭生没有再停顿，翻过东墙落在梧桐树外面。文若兰随后出来，两个人在极司菲尔路的夜色里快步走了两条街才放慢脚步。
李铭生在一盏路灯下面停下来，弯腰把鞋底的泥在路沿上刮干净。文若兰站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看了一眼发现已经空了，把空盒捏扁塞回口袋。
“回去怎么跟邓忠煜说？“她问。
李铭生直起身，把匕首的鞘口正了正。“就说吴德死了，死在76号自己的床上。游福生也死了，黄志明跑了。今晚之后76号会有一阵子查不到任何头绪。“
文若兰把手伸进护腕槽里摸了一下备用针的数目，还有三根。
她把护腕扣好，侧头看了李铭生一眼。“你杀吴德的时候手法比第一次杀陈九的时候干净多了。“
“有吗？“
“第一次你还要说一句'动手'之类的话，这次你没说话。“
龙光贴着李铭生的胸口缩着，那层墨蓝色在深夜的凉意里慢慢褪去，变回了一种温润的暗金。
游福生死了，吴德死了，两条威胁线同时断了。黄志明带着他娘去了苏州乡下，短期内不会再回来。至少今晚，那根绳子松了一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两个月前这双手连枪都握不稳，现在沾过六条人命的血。
两个人拐进广元里的巷口。柴房窗口还透着光，老周和阿七应该还在等那副牌凑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