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铭生在衡山路公董局网球场对面的一家咖啡馆坐了一个下午。
他选的位置靠窗,从这里能看见网球场的侧门和停车场入口。
第一天下午四点十分,一辆黑色的雪铁龙驶入,一个穿浅灰色运动装的法国男人下了车,拎着一只网球拍袋进了侧门。
李铭生隔着窗玻璃认出了那张脸——照片上的皮埃尔副领事,亚洲人种,鼻梁稍高,步履轻快。
他记住了皮埃尔的习惯:打球之前先去更衣室换衣服,出来的时候把网球拍袋留在更衣室柜子里。
更衣室的门上挂着一块写着“会员专用“的木牌,没有专人看管。
第二天下午,李铭生提前到了。他穿了一身新买的白色网球运动装,在皮埃尔回来之前五分钟进了更衣室。更衣室不大,两排铁皮柜子靠墙排列,他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找到了皮埃尔的柜子——门没锁严,虚掩着一道缝。
他拉开柜门,里面挂着一件换下来的衬衫,下面压着一只深棕色的皮夹。皮夹里有一张硬质卡片的边缘露出半截,浅金色的底纹上印着一行法文烫金字。
他把请帖抽出来看了一眼。确实是和平饭店山口淑子生日宴的请帖,名字一栏印着“皮埃尔·杜瓦尔“,日期写的是后天。
过程比预想的顺利。但还是遇到了一点麻烦。
李铭生在走出网球场侧门的时候顿了一步——皮埃尔正从球场方向回来,两个人迎面遇上时,李铭生低头压了一下网球帽的帽檐,侧身从皮埃尔身边走过去。
皮埃尔没有看他,正在低头摸口袋找钥匙。
李铭生走出去之后脚步没有加快,一直走到拐过街角才开始加速。他把那张请帖从内袋里抽出来又看了一眼——浅金色的底纹,法语书写,左下角盖着山口淑子私章的蓝色印泥。
是真的。
第三天傍晚。和平饭店气氛肃然。
饭店外面,站着四名日本宪兵队士兵。这些士兵端着步枪,明晃晃的刺刀,如临大敌。
旋转门两侧,还站着两名穿制服的侍者,彬彬有礼的样子,和那些日本宪兵极不协调。
李铭生在文若兰的精心易容下,变成了皮埃尔的形象。此时,他身穿一套崭新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了一个四手结,经过染色的头发用发蜡往后梳平,显得风度翩翩,很绅士的样子。
文若兰换了一身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耳垂上一对细小的珍珠耳钉。
“你扮法国副领事,真的很像啊。“文若兰笑着说道。
“应该够用了。主要是应该感谢皮埃尔的日本爸爸。再说,谁会去仔细盘问一个法国人?我只要别开口说法语就行。“
文若兰把一只细长的银色手包夹在腋下,手包的搭扣内侧藏着一根毒针。她下车前对李铭生说道:“进了门之后我们分开走。你找到位置坐下,我去酒水区。吴德和肖美兰到了我会给你发信号。“
李铭生点了下头。
和平饭店的宴会厅很大,水晶吊灯亮得晃眼,桌上铺着白绸桌布,摆着银质餐具和插了鲜花的水晶瓶。
穿燕尾服的侍者端着香槟盘在人群之间穿行,来宾们三五成群地或站或坐着寒暄,法语、日语、中文混在一起嗡嗡地响着。
李铭生走进去的时候把请帖递给门口的侍者。侍者看了一眼请贴,又看了他一眼,微笑着鞠了个躬。李铭生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侍者侧身让他和文若兰进去了。
李铭生在人群中穿行,目光快速扫过每一张脸——日本军官、法国商人、汪伪政府的官员,都在各自的小圈子里举杯交谈。
他在靠窗的一张小圆桌旁边坐下来,把一只银质烟盒放在桌上,手指按在烟盒盖子上慢慢转着圈。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宴会厅入口的方向又来人了。吴德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走了进来,头发梳得油亮,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他挽着一个年轻女人,身材阿娜,五官精致,涂粉抹脂。她穿一件鹅黄色的长裙,波浪卷发披在肩上,嘴角带着一种顾盼自得的笑意。
肖美兰。
吴德的手臂紧紧夹着肖美兰的手肘,看上去恩爱有加。两人往前走的时候,吴德的目光在宴会厅里扫了一圈,把每一个人和每一扇门都看了一遍。这是特工的职业习惯。
吴德的目光在李铭生坐的方向停了一下,很快就滑过去了。李铭生低下了头,用小银匙慢慢搅着咖啡杯里的方糖,等吴德的视线移开才重新抬起来。
吴德和肖美兰被引到了主桌旁边的一桌坐下,位置离李铭生大约隔了三张桌子的距离。李铭生数了数吴德身边的人——两个穿西装的保镖坐在他身后一桌,目光一直盯着他的后背方向。
文若兰从酒水区端着一只香槟杯走过去了,经过吴德那桌的时候步子慢了一拍,手包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给李铭生的信号:目标锁定。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酒水台旁边停下来,跟一个日本军官搭了几句话,笑得得体。
李铭生胸前的龙光静静地呆着,暗金色。看来山口淑子的生日宴,宾客们的心情都很放松,没有任何敌意。
李铭生把烟盒收进口袋,往洗手间的方向走了几步,在过道拐弯处换了个方向,走进一条服务通道,快速换了一件服务生的衣服,然后绕进了后厨区域。
一个穿白围裙的领班看见他愣了一下,李铭生用中文说了一句“前面桌位差一幅餐具“,伸手从旁边的推车上拿起一只盖着白餐巾的托盘端在手里,低着头转身走了出去。
领班没有拦他,只当是哪个不够熟练的侍者在补餐具。
李铭生端着托盘走回宴会厅,从侧面绕到吴德那桌附近的侍者站位。
隔着三张桌子的距离,他能看见吴德的侧脸——正在跟旁边一个日本军官谈笑风生,左手搭在肖美兰的椅背上,右手指间夹着一根雪茄,烟灰落在了桌布上。
此时,李铭生看到了吴德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向上的刀疤。陈九交代的神秘人,原来就是他。
肖美兰低头在吃一道冷盘,鹅黄色裙子的肩带滑下来一点,仿佛随时会往下掉。这种妆扮,更容易让男人想入非非。
李铭生看着吴德面前的餐具——银质餐刀和叉子整齐地码在白色瓷盘两侧。他端着托盘往前走了一小步,在一个上菜的侍者擦身而过的瞬间把托盘往左移了半寸,那侍者侧身避让的时候手肘蹭到了桌沿,吴德桌上的一只酒杯晃了一下,酒水洒在了银质餐刀的刀柄上。侍者连忙欠身说了一句抱歉,吴德摆了一下手没在意。
就在这时,李铭生靠近了桌沿,左手从托盘底下伸出去,指间夹着一小块叠成方形的白纸,纸面上无色无味,在他的指尖触到刀柄的时候,那块纸上的粉末已经抹在了银质刀柄侧面。
李铭生的动作极快,像一个恰好路过的侍者做正常的服务工作。
他转身走开了。走向酒水区,经过文若兰身边的时候,食指在西装裤缝上轻轻弹了一下,暗示事已办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