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桥仓库区在夜色里死寂一片。远处江面上偶尔传来一声汽笛。
五个人贴着铁路线旁边的矮墙摸到第五座仓库北侧，邓忠煜蹲下来，把耳朵贴在仓库墙壁上听了一会儿。
“里面有打鼾声，“
他压低声音，“大家按分工分头行动。“
任伯年的图上标的活动地板在北墙角贴墙位置，但天黑看不清接缝。李铭生用匕首在水泥地面上轻轻刮了一段，刀尖在某处忽然陷下去——地板边缘有一条缝。
他抬头看了邓忠煜一眼，邓忠煜会意，带着老刘往侧门方向摸过去了。小赵蹲在仓库正门的暗处，消音手枪握在手里，负责盯住大门外那个看守。
李铭生把匕首刀刃插进地板缝隙里，手腕轻轻别了一下，地板松动了。他慢慢把整块木板掀起来，底下露出一个方形的洞口和一把锈迹斑斑的铁梯。
洞口里涌出一股潮湿霉腐的气味，混着铁锈和人的汗酸味。
他小心翼翼地踩着铁梯，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下一级就停一下，听一听周围的动静。
下了铁梯，便是走廊。
走廊很窄，两侧墙壁湿漉漉的，没有任何照明。李铭生贴着墙往前摸了几步，拐过一个弯，看见前面约五米处有暗黄色的灯光。
铁门旁边靠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脑袋歪向一边，已经睡着了。
李铭生屏住呼吸，贴着墙壁一步一步挪过去。铁门另一侧还有一把椅子，但椅子上没看到人。
他走到睡着的那个看守面前，左手捂住了对方的嘴，右手的匕首从对方颈侧斜着刺了进去。那个人只抖了两下就没了动静，身体软在椅子里，头歪的角度跟睡着时差不多。
他从看守腰上摸到一把沉甸甸的铁钥匙，插进铁门的锁孔里试了试——转不动。
旧式弹子锁，钥匙不对，这把是开别处的。
他从靴筒侧面摸出一根细铁丝，弯成一个小钩。用铁丝钩探进锁孔轻轻转动了几下，通过触感辨出弹子的位置和高度，一下、两下、第三下，锁芯内部咔嗒一声弹开了。
他推门进去的瞬间，右侧传来一声响动。空着的那把椅子旁边墙角里蹲着一个人——是另一侧值班位的看守，他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蹲在墙角抽烟。
此刻他猛地抬头，嘴里那根烟掉在地上，手已经往腰后摸去。
李铭生从腰后抽出勃朗宁，对着那个人胸口扣下了扳机——枪口用布裹着，声音不大，但在地下室的密闭空间里还是一声闷响，那人向后倒下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
第一个是匕首解决的，没声；第二个是手枪打的，响了。
李铭生猛地回头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楼上有没有听见？
上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喊声。他听到了邓忠煜的声音在喊“按住他“，然后是扭打和什么东西砸在桌子上的闷响。地面上的情况比预想的乱。
李铭生推开铁门冲进关押区。一个大约十平米的地下室，四壁是水泥墙，地上铺着几层发霉的稻草。十二个人蜷缩在稻草上，手铐连成一串锁在墙根的铁环上，有人看见他冲进来猛地坐直了身体，有人还在昏迷中没有反应。
“军统的，“李铭生压低声音，“来救你们。“
他用铁丝撬开墙根的锁链，每一个锁扣弹开需要十几秒，十二个铁环撬了将近三分钟。
第十二个铁环弹开的时候，走廊方向传来了邓忠煜的声音：“地面清了，快上来！“
李铭生回头数了一下：十二个人里八个自己站起来了，三个互相搀扶着还能走，一个躺在稻草上腿动不了，右腿裤管被血浸透了。
李铭生把那个伤员架起来扛在肩上——人很轻，皮包骨，扛起来几乎没多少重量。其余十一个人跟着他往走廊外撤。
邓忠煜已经在北墙角等着了。他的左手袖口撕了一道口子，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片淤青。地上倒着四个看守，没有被杀，只是被捆了手脚堵了嘴巴。侧门口那个岗哨也捆着，嘴里的布条塞得严严实实。
“后巷卡车等着，两分钟之内必须到。“邓忠煜回头看了一眼那十一个从地下室里爬出来的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在那些人的脸上逐一扫过，像是在确认每一个都还活着。
后巷的卡车引擎没有熄火，车篷里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司机，看见他们出来了就把车篷帘子掀开了。
李铭生把扛着的伤员第一个塞进车斗，然后回头一个接一个把剩下的十一个人推上去，最后自己翻进车斗蹲在篷布边缘。
卡车启动的时候，仓库区的方向传来一阵喊声——对面民房里那六个轮休的看守醒了，有人发现不对劲。
“走。“邓忠煜在车斗里拍了两下车板，司机踩下油门，卡车猛地冲出了巷子，拐上大路之后速度提了起来。
车开了大约十分钟，李铭生数了一遍车斗里的人。十二个全在。昏迷的那个被同伴扶着头枕在膝盖上，右腿的伤口已经被人用布条勒住了。
邓忠煜心情沉重：“牺牲了一个。”
“谁？“李铭生问。
“老赵。堵休息间门的时候，那个冲出来的看守手里有刀，一刀扎进了老赵的肋间。“
那个矮壮汉子，今晚出发前还见过那张脸。现在那个人没了。
龙光缩在胸口，暗金色的光晕沉沉的，像压了一块石头在肋骨上面。
卡车在三个不同的点卸了人。邓忠煜提前安排的接应车辆分三路拉走，送往事先备好的安全屋。最后还剩那个伤员，被李铭生扛进了广元里柴房。
阿七已经备好了干净的布条和热水，开始给伤员处理伤口。
天亮了。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了六下。法租界的早晨从灰白的雾气里浮出来，街道上有了一些人间烟火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