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一夜没怎么睡。
老周靠着墙断断续续打了几段盹,每次都会被腿上的旧伤疼醒,翻身的时候干柴悉索响。
阿七坐在门板内侧守夜,后半夜困得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手里的裁皮刀始终攥着没松。
李铭生靠着另一面墙半梦半醒,每隔一段时间就睁一下眼扫视门缝底下的光线。
好在胸前那缕龙光,始终很安静。
天亮之前文若兰就走了,没有叫醒任何人。李铭生听见门轴轻轻转了一下,睁开眼的时候只看见她半边侧影消失在夜色里。
天亮后她没回来。
阿七从柴房后墙的暗格里翻出半袋米,用一只破缸煮了两碗稀粥。
三个人蹲在地上喝粥的时候谁也没说话,粥里没盐,寡淡得能照出人影。
上午十点,外面巷子有人经过,脚步声在柴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有人往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件东西。
李铭生从门缝里抽出来一看——是一张折成小方块的油纸。他展开油纸,里面没有字,只有三根火柴和一个火柴盒的磷面。火柴被整齐地排成一条线,三根火柴头朝同一个方向。
李铭生盯着那三根火柴看了十秒。排成一条线、三根火柴头同向——这是任伯年以前跟老周约定过的一种传信方式:火柴头指向的方向是方向指示,三根火柴代表“重要的东西”。
他把火柴翻过来看了一遍,果然在每根火柴棍的侧面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字,用铅笔写的,字迹比米粒还细。
凑到光线底下辨认了将近五分钟才把三个短句拼全了。第一根写的是“吴供单“。第二根写的是“人扣八仙桥“。第三根写的是“两日后祭旗“。
他把火柴按顺序重新排好,把油纸叠起来塞进内袋。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微变。
“任伯年传的信?“老周问。
“他拿到了吴德给76号的情报清单。“李铭生蹲下来,在泥地上用食指画了个简图,“吴德把所有的东西都交了,这是任伯年从76号内部弄出来的单子。但单子不在他手上——火柴棍上的字太短,只能传关键信息。意思应该是:吴德供出了完整清单,十二个人扣在八仙桥,两日后要公开处决,作为76号镇压军统的示威。“
阿七把粥碗搁在地上,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八仙桥那边我知道,有几个废仓库,以前是日本人囤货用的,后来废弃了。如果把人扣在那里,应该是地牢或者地下室。“
李铭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
“任伯年能拿到这份信息,说明他在76号里浸透得比较深。火柴传信说明他不能亲自来,但他的意思很清楚——我们要在两天之内动手把人救出来,否则十二个人都会被执行枪决。“
“两天之内救人?“老周皱着眉头,“八仙桥那边什么情况我们都不清楚,仓库有多少人看守?谁在审他们?有没有可能在处决之前把人转移走?这些都不知道。“
李铭生在脑子里把地图铺开了——八仙桥在法租界南缘,靠近华界交界处,那一带确实有几座废弃的仓库和货栈。
如果76号要把人扣在那里审问,审完之后公开处决,那审问的地点就是关押的地点,不会来回挪动省得节外生枝。
十二个关押的人需要一个能同时容纳他们的空间,不能太敞亮,也不能太小。废弃仓库的地下室是最合理的选择。
“我先去侦察一下。“李铭生把靴筒里的匕首重新插紧,腰后勃朗宁的位置调整了一下,“八仙桥的仓库有七座,挨着一座一座摸过去,哪个门口有76号的暗哨就是哪个。我不进去,只看位置和守卫数量。天黑之前回来。“
老周想拦,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阿七在背后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李铭生从柴房后墙翻出去,穿过三条弄堂拐上了大路。
中午的太阳很热。他混在人群里往南走,眼角的余光扫着两侧的街面和岔巷有没有人跟。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八仙桥一带,他在路边一家修车铺门口停下来,假装在打量一辆破旧的二手自行车,目光越过修车铺的棚顶往仓库区的方向看。
七座仓库沿着一道废弃的铁路线排列着,红砖外墙,铁皮屋顶,窗户全部用砖封死了。
李铭生数到第五座仓库的时候看见了一些异样——仓库正面的大铁门从里面锁着,但铁门右下角有一扇小侧门,门框边缘新刷了一层油漆,跟周围斑驳的旧砖墙比起来太干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黑布衫,靠在墙根上抽烟,右手插在口袋里。
一个人守一个侧门,外围看不到更多的人。仓库里面有没有人?需要换个角度。
李铭生目光移到了五号仓库的瓦楞铁皮屋顶。那里有一根烟囱,烟囱口在冒烟——很淡的白烟,几乎看不见。
那种情况表明,五号仓库有人生炉子,可能是取暖,可能是做饭,也可能是在烧废纸。但有人在里面活动是确定的。
李铭生丢给修车铺老板两个铜板,说了一句“回头来取车“,就沿来路往回走了。
走了数百米之后,他在一条无人的巷子里停下来,蹲在墙根下抽了一支烟,把看到的信息在心里拼了起来:第五座仓库,侧门有人把守,屋顶有烟,里面有人活动。十二名特工被关在那里的可能性很大。
还有一天半的时间。后天早上就是“祭旗“的日子。
李铭生回到广元里柴房的时候,发现文若兰已经在里面了。她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柴棍画着什么。
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眉间那层紧绷的褶皱也没那么深了。
“你去看八仙桥了?“
李铭生点头,把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文若兰听完之后,用柴棍在地上画了一个仓库的俯视草图,在李铭生说的第五座仓库位置打了个叉。
她的手绘很精细——每条路的间距、仓库之间的空隙、对面建筑物的遮挡角度都标了刻度。
“任伯年递的消息我也收到了。“文若兰放下柴棍,看着李铭生,“他今晚会想办法到八仙桥仓库附近画一张更详细的布防图出来。那张图能标出守卫换岗的时间和巡逻路线。有了那张图,我们的行动会更加精准。“
李铭生蹲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地上那张草图上。“任伯年怎么拿到的布防图?“
文若兰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在76号里,不止是一个'线人'那么简单。今天上午他把吴德的情报单子递出来的时候,手上沾了墨水——蓝色墨水,76号通讯处专用的颜色。只要他递出来的情报准确,他的身份我们不需要追查到底。“
任伯年是一个很神秘的人物。李铭生早有领教。他总是能在他们需要的时候出现。
“今晚我去接他的布防图。“李铭生说。
文若兰看了他几秒钟。“可以。任伯年说今晚十一点在十六铺码头第三号仓库后面的废缆车旁边放东西。你去拿,我在这里等。拿到图之后我们连夜把路线算出来,明天白天准备,后天凌晨动手。“
“白天准备什么?“
文若兰把手里的柴棍折成两段丢在地上。“那间仓库里至少六个守卫,你一个人冲进去救不了十二个人。我们需要帮手——邓忠煜那边还能凑出五个人。还有一件事,那十二个人被关了快两天了,他们有没有被拷打、还能不能自己走路?如果腿断了、走不动,我们需要有人在里面架着他们撤。“
李铭生点了点头。他在柴房角落坐下来,把勃朗宁的弹匣退出来又压了一遍,手指在子弹的铜壳上一颗一颗摸过去。
十二个人。后天之前要把他们从地牢里带出来。七十六号看守的守卫、一个叛徒出身的别动队长、一张76号的布防图——他要把这些全部算进分镜里。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了。
广元里的弄堂里飘来晚饭的味道,油锅炒菜的嗞啦声隔了几堵墙传过来,众人不由自主地吞了一下口水。
李铭生把弹匣重新推进枪柄里,咔嗒一声扣紧了。
“今晚十一点,我去码头接图。你在这里把能用的帮手理出来。天亮之前我们要拿出方案。“
他站起来,拔弄了一下枪栓,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一次,我们争取把被捕的同志全部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