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若兰问出那句话的时候，李铭生的手从望远镜上滑下来，差点没接住。
他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把望远镜搁在窗台上。
“随便问问。“文若兰把剩下的半根烟掐了，收进窗台砖缝里，“阿七比我小不了几岁，做事麻利，话不多，长得也还不错。你天天跟她住一个院子，我看她给你煮过两次绿豆汤。“
“她给老周也煮。“李铭生把视线转回铁门方向，“我是她弟弟。她是老周的妹妹，老周是我师父。辈分上她是我姐。“
话说得有点绕，无非是想漂白自己。文若兰靠回窗台另一侧的墙面上，双手交叠着搭在胸前，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侧脸上。
她在等他把话说完。
李铭生感觉到那束目光，啧了一声，侧过头来迎上她的视线。“军统的规矩我懂，特工不能谈儿女私情，容易影响判断。你放心，我没那个心思。抗战没胜利，我不谈恋爱。“
文若兰嗯了一声，像是信了，又像没全信。她重新拿起望远镜对着铁门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说了一句：“你心里是不是在想，我和邓忠煜关起门来能谈整个通宵，那又算什么呢？“
李铭生被她说中了，喉结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文若兰把望远镜放下，转过身正对着他：“邓忠煜是我在上海的老搭档，我们在一起工作超过四年了。关起门来谈通宵，谈的全是公事。有时候是对接重庆的电文，有时候是梳理站里的关系网。你如果看到我跟他在一个房间里待了一整夜就以为是什么别的关系，那你对特工这一行的理解还浅。“
李铭生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文若兰重新把望远镜架起来，对着铁门方向调整焦距。
两个人之间的那点微妙气氛被她几句话切得干干净净。
这时候，望远镜里的画面忽然动了。文若兰的身体猛地绷直，握镜筒的指节瞬间发白。
“怎么了？“李铭生往前凑了半步。
“院子里出人了。“文若兰的声音压得极低，“不止几个——至少三四十个人在集合。穿黑制服的76号特工，还有人推着摩托车出来，有人在往车上装东西。这是在准备出去，而且是大规模的行动。“
李铭生胸前的龙光猛然跃起，变黑，直接那些特工。这是真的要动手了。
果然——76号的铁门从里面打开了，院子里一片骚动，穿黑制服的汉子们三五成群地往两辆卡车和几辆摩托车上跳。
铁门外面那两个岗哨正在把路障往两边移，给车队让出一条道来。
“这是要收网。大行动啊。“
李铭生把望远镜放下，心跳猛地快了几拍，“吴德在里面跟他们说了什么？他刚进去不到半小时，76号就动了这么多人——说明他把东西全交了。地址、据点、人员名单、活动规律，全交了。这几十个人是冲我们去的。“
文若兰已经站起来了，她把望远镜收进布袋里甩到肩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黑色的小电话机——那种手摇式的便携电话，接线柱上缠着一圈胶布，手柄被手掌磨得油亮。
她用拇指把电话机侧面的摇柄转了两圈，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接霞飞路站总机。找老板谭森。“
听筒里传来嗡嗡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接线员的声音。
文若兰报了身份代号，又等了大概十几秒，电话那头接上了。
“谭老板，我是文若兰。吴德已经进了76号，交出了所有他知道的信息。76号已经出动至少四十个人分三路出来了，目标是所有吴德接触过的点。请你立刻把站部通讯线路全部切断，所有吴德知道地址的人员全部紧急撤离。五分钟之内必须完成。“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文若兰嗯了一声，把电话挂断塞进口袋。她转头看着李铭生，脸色煞白。
“你回去五福弄，把老周和阿七撤了。吴德知道五福弄。我去通知邓忠煜那边的人，能撤的立即撤，不能撤的先藏起来。“
她说完往阁楼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撤完之后你自己也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回五福弄住。等我的消息，我会用老办法联系你。“
“老办法是什么？“
“你住进安和旅社二楼左手第三间，每晚六点在窗台上放一只空烟盒。我看到烟盒就来找你。“
安和旅社。李铭生的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他跟老周和阿七从余庆里撤出来之后住过一夜的地方，柜台后面那个打瞌睡的老头。
文若兰知道他住过那里，说明她早就把所有人的行动轨迹都摸清楚了。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冲出阁楼门，下了三层楼梯落到民房的后街上。
街上的人流和车流跟平时一样嘈杂，极司菲尔路方向已经响起了引擎的轰鸣声——卡车和摩托车正在发动。
李铭生叫了一辆黄包车，价钱加倍，便疯狂地跑了起来。他需要在76号的行动人员抵达之前赶到。
不管吴德是否知道五福弄的情报，都必须尽一切可能避免悲剧发生。
李铭生让黄包车拐进一条小路，再一次加快了脚步。风在耳边呼呼地吹，巷道两侧的墙壁在眼前一闪而过。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和时间赛跑！
李铭生的黄包车在五福弄巷口刹住的时候，他听见了——远处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不止一辆。
那声音隔着三条街的距离，闷闷的像是贴着地面滚过来的闷雷。
他跳下车，钱往车夫手里一塞，转身冲进五福弄。
阿七正在前院的石阶上择一把青菜，老周坐在旁边的竹椅上晒太阳。
两个人看见他冲进来的样子都愣了一下，阿七手里的菜掉在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