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德在凌晨四点多被电话铃声叫醒。
电话响了三声,他摸起来接,听筒那头是一个男声:
“沈维华死了。今天凌晨从天台摔下去的,北侧,脑袋着地。现场还发现了一具尸体,是咱们放在天台的暗哨,脖子上有一个针眼。“
吴德在被窝里坐起来,背靠着床头板,愣了几秒,像遭雷劈似的。沈维华死了,暗哨也死了。
先是陈九,后是戴恒林,今天凌晨又是沈维华。
短时间内,接连有人死亡。吴德很快意识到,军统内部的清洗开始了。
暗哨脖子上有一个针眼。整个军统上海站会用针的只有一个人——黑桃皇后。
她在重庆待了三个月,回来了。带着戴笠的手令回来的。
吴德把电话挂断,又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呆。
最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包没拆封的烟。他撕开包装抽出一根点上,吸了第一口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桌面上的卷宗封皮上,烫出一个焦褐色的小圆点。
他在房间里走了几个来回。
黑桃皇后一回上海,戴恒林和沈维华便被清除了,下一个是谁?
他用脚后跟想都知道——是他自己。他比那两个人在76号的价值高得多。
戴笠不会放过他。
他抽完那根烟,在烟灰缸里碾灭了,然后坐下来写了一封短信。
短信很简短,只有四个字:急需面谈。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他在76号登记过的编号数字。
他把短信折好塞进一只牛皮纸信封,没有贴邮票,交给了他的贴身警卫,嘱咐送到极司菲尔路76号斜对面那家洗衣铺的柜台,“找一个姓孙的老板。”
警卫走后,吴德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戴了一顶礼帽,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镜子里那张脸看着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他知道自己的眼角比昨天多了一圈暗色。
他把领带打好,推开门下了楼。
吴德叫了一辆黄包车,跟车夫说了一句“霞飞路89号“,就上了车。
但他没有去霞飞路。在第二个路口换了一辆车,跟车夫说“极司菲尔路“。又过了两个路口他再次换车,第三次换车之后才叫了一辆直奔极司菲尔路76号的黄包车。
他坐在车篷里把礼帽往下压了压,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被跟踪。但他做了该做的防范动作。
极司菲尔路76号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西式建筑,围墙铁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穿黑制服的汉子。门亭处还架了两挺捷克式轻机枪。
吴德下了黄包车,走到铁门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硬纸卡片递过去。
守门的汉子看了一眼卡片,又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推开铁门让他进去了。
门在他身后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而在距离极司菲尔路76号大约两百米的一栋三层民房的阁楼窗户后面,一只望远镜的镜头正对着那扇铁门。
文若兰把望远镜从眼前移开,侧头看了旁边一眼。李铭生半蹲在窗台下面,后背靠着墙,手里攥着一只搪瓷杯,杯里盛的是绍兴花雕酒。
“吴德进去了。“文若兰说。她的声音没什么情绪,但握着望远镜的指节微微发白。
李铭生站起来探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灰白色的楼体被围墙圈着,铁门重新关上了,门口那两个黑衣人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桩子一样站着不动。
“连续死了几个人,吴德终于不装了。“李铭生把杯子放下,“他是连夜想好了退路。沈维华的死,坚定了他寻求庇护的决心。“
“这也说明了重庆的情报是准确的。当初我还担心敌人使的是反间计,怕错杀了人。现在看来,杀吴德已经不需要任何犹豫。”
“杀他的难度也加大了。”
李铭生补充道。
文若兰把望远镜收起来,叠好放进一只灰色布袋里。她靠着窗台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这一次她的手指没有昨天那么稳——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火焰凑到烟头的时候还烧偏了一公分。
“吴德进了76号,等于换了一个身份。”文若兰说,“他再出来的时候就是带着76号的人出来,像疯狗一样咬我们。他知道我们的据点、我们的行动模式、我们的人。为了立功,他会比任何疯狗都厉害。”
李铭生沉默了。虽然看不到76号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可以想象,吴德大摇大摆地进去,肯定是不给自己留后路了。
龙光缩在胸口,颜色从暗金变成了灰褐色,像一层铁锈敷在心口上。
文若兰的烟在指间烧着,烟雾从阁楼的窗口飘出去,飘散在午后的空气里。
“他进去多久了?“李铭生问。
“十一分钟。“文若兰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如果他今晚不出来呢?我们的人是不是有机会撒。“
文若兰把烟灰弹进手心里,搓了搓。“他不出来就说明他要常驻76号了。那他手里掌握的情报会全部交出去。听说他在虹口有一个情妇,叫肖美兰。他今天进去是谈条件的,谈好了出来接人,谈不好他也得出来接人。“
李铭生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文若兰把剩下的半根烟按灭在窗台的砖缝里,站起来重新把望远镜从布袋里取出来,架在窗框上调整了一下焦距。她对着铁门的方向看了十几秒,然后放下望远镜,转过头来看着李铭生。
“等他出来。“她说,“他一出来,我们就动手。在76号门口杀一个人比在任何地方杀一个人都更有震慑力。我想告诉那些摇摆分子,连李士群也保不住他们。“
阁楼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极司菲尔路上黄包车的铃声,叮叮当当地响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李铭生从文若兰手里接过望远镜,对着铁门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那扇铁门紧闭着,门缝里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望远镜还回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文若兰的手背。
两个人的手都很凉。
文若兰突然笑道:“李铭生,你是不是喜欢阿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