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铭生的后背猛地一凉。龙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跳跃过——那团光在胸口猛地弹起,指向他身后,颜色从暗金直接沉入灰黑。
他不需要回头看也知道,有人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的距离。枪口的位置就在他后脑勺偏右一寸,他感觉到了那种金属贴着头皮传来的细微凉意。
“别动。”身后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镇静,“手举起来。”
李铭生没有动。他的右手还握着勃朗宁,枪口对着沈维华的胸口。面前那个通讯主管的脸色变了,由灰白变成了兴奋。他知道自己得救了,整个人挺直了背。
“你后面是我们的人。”沈维华的声音抖了一下,“你跑不掉了。”
李铭生没有回头,但他从龙光指向的角度判断——身后的人在他的右后侧,持枪的手应该已经伸直了,枪口距离他后脑大约一寸。
这个距离他无论怎么转身都来不及,对方的食指扣在扳机上,只要轻轻一下他就没了。
“我再说一遍,”身后的声音冷了几分,“把枪放下,转过来。”
李铭生握着勃朗宁的手指没有松开。他在想一件事——这个暗哨是副站长吴德的人,而吴德布置这个暗哨是为了保护沈维华还是为了伏击来杀沈维华的人?
如果是后者,说明吴德已经知道有人要动通讯主管,他提前在沈维华的活动区域设了套。那这个暗哨会不会就是那个手持望远镜的家伙?
“你开枪打死我,”李铭生开口,“天台上两个人,你上司沈维华看见了一切。他替你作证,你杀的是刺客。你有一万种理由把这事圆过去。但你没有立刻开枪,你让我转身——为什么?”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但他的呼吸加重了。
李铭生知道那句话击中了什么——这个暗哨接到的命令是活捉闯入者,不是当场击毙。
吴德想要活的,想要问出是谁指使的、还有没有同伙。
“吴副站长让你留活口,对吧?”李铭生继续说,“他想问我是谁的人。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留我一秒,我就多一秒的机会。”
身后那人的保险栓已经打开了,李铭生听见了那声清脆的金属弹动声。
李铭生没有等那根手指动,他整个人忽然往左侧一偏,同时右手的勃朗宁向后甩出去,枪柄朝后砸向身后那人握枪的手腕位置。
这一招是他在前世拍动作片分镜时反复计算过的角度。一个人右手持枪指向你的后脑,在你突然左闪的瞬间,他会本能地让枪口追着你的头移动。枪口移动的路径是一条弧线,那条弧线的最前端就是他的右手手腕。
他赌对了。
枪柄砸中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钝响,然后身后传来一声闷哼声,还有枪械掉在水泥地面的脆响声。
李铭生在砸出去的同一瞬整个人转身,左手已经从靴筒里抽出了匕首,刀尖朝着身后那个人的方向刺出去。
但他没有刺中任何东西。
身后的人已经倒在了地上,喉咙位置插着一根极细的银针。整个人软下去,仰面朝天倒在水泥地面上,四肢抽搐了两下就停了。
李铭生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根针刺入了喉结上方偏左约一寸的位置,周围皮肤微微发黑,针尾比绣花针粗不到哪去,材质是银色的金属,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他伸手拔了一下那根针,针入得很深,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滴黑血。
他转过头。天台入口的方向,那扇铁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纤细的人影站在门边。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窄窄的黑色护腕,护腕内侧有机关——发射银针用的。
文若兰穿着白天那件深蓝棉袄,但脚上换了一双软底布鞋,走在水泥地面上一丁点声音都没有。
她从李铭手里接过那根针在棉袄下摆上擦干净,收进护腕内侧的夹层里。
“你来得够快。”李铭生说。
“我一直在天台对面那栋楼的窗口看着。”文若兰站起来,目光落在沈维华身上。那个通讯主管此刻正张着嘴呆站在原地,两条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文若兰走过去。沈维华开始往后退,后背撞上北侧那道低矮的护栏。护栏下面就是六层楼的高度。他用右手指着文若兰,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脱水了的鱼。
“你——你是——黑桃——”
文若兰没等他说完。她抬起右手,手腕外侧的护腕弹出一根同样的银针,针尖在暗光里几乎看不见,准确地刺进了沈维华的颈部。
沈维华的手指从护栏上滑脱了,身体向后仰去,越过那道矮护栏坠入夜色。
坠落的声音很短,咚的一声闷响,然后就安静了。
文若兰低头看了一眼护腕,把用过的针槽填进一根新的,合上盖子。
她转过身看着李铭生,目光平静。
“你那个侧闪做得不错。”她说,“但下次别赌。你赌的是他扣扳机的速度,零点几秒的事。如果他接到的命令是当场击毙,你现在已经没了。”
李铭生把匕首擦干净插回靴筒,把勃朗宁捡起来检查了一遍,别回腰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暗哨的尸体,问道:“这个人怎么办?”
“别管。吴德会来处理。”
文若兰往天台入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吧。两分钟之内会有人上来。”
文若兰没有走消防梯,她带着李铭生从天台门后的一条内置楼梯下到三楼,穿过一段漆黑无灯的走廊,从一扇侧窗翻出去,便落到楼后的一条窄巷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他们落在巷子里的时候,楼上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
两个人快步离开。绕了三条街之后文若兰放慢了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她的手指很稳,跟刚才射针的时候一样。
“吴德很快就会沈维华和暗哨死了,也会发现他们脖子上的针孔。“
她吐了一口烟,边走边说。
“他会知道是你干的?”
文若兰把烟夹在指间,侧头看了他一眼,“黑桃皇后擅长用毒针。这在整个军统站不是秘密。他看见那个针孔就会知道是我。但他从来没见过我,这是我的优势。“
李铭生没有接话。两人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走了一阵,冷风把文若兰的烟灰吹散了。烟头明明灭灭,有些怪怪的感觉。
“你今晚救了我一命。”李铭生说。
“你今天替我杀了两个人。”文若兰把烟掐灭扔进路边的水沟里,“扯平了。”
“这些事,其实你也可以办到。为什么是我?”
李铭生问。
文若兰笑了笑:“玉不琢,不成器。”
李铭生算是明白了。军统内部不是没有人才,但他们需要更多的人才。
除了胸前有一束光。李铭生觉得自己没有太强悍的东西了。
五福弄的灯光还在。
两人推门进去的时候,邓忠煜正坐在桌边等着,桌上摆着三碗温过的黄酒。他看见两个人完好地走进来,什么都没问,把酒碗推了过去。
李铭生端起碗喝了一口,烫过的黄酒顺着喉咙下去,很暖胃。他坐下来的同时从怀里掏出那把匕首放在桌上,刀身上还有没擦净的血痕,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色的光。
今天的事肯定会让吴德睡不着觉,然后整个军统上海站会知道:黑桃皇后回来了。
邓忠煜笑道:“你们立功了,喝点黄酒庆祝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