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两点,阿七在巨泼来斯路和姚主教路交叉口以南一条叫五福弄的巷子里租到了一栋石库门独院。
两上两下,前后各有一个小院,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弄,通两条岔巷。
房东是个六十多的老太太,儿子在南洋做生意,房子空着,听了阿七说的“丈夫下个月从苏州来“就收了钱给了钥匙,月租十二块。
李铭生当天下午就搬了进去。老周被扶进一楼的厢房躺下,阿七占了二楼靠街那间,李铭生选了二楼朝后院的房间,窗户推开就是后巷,跳下去能跑。
傍晚时分,任伯年让人传了消息来。黄志明已经带着老娘搬走了。
送信人是个少年,穿一身学生制服,在五福弄口把一张纸条塞进了李铭生手里就跑了。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黄已随母转移。陆暂时安全。
简直是魔鬼!
李铭生暗暗赞叹,任柏年之所以能活到今天,的确有过人之处。他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
晚上,他躺在二楼的床上,盯着房梁上落满灰尘的木椽子出神。龙光缩在胸口,颜色已经恢复了温润的浅金。
窗外的巷子里偶尔传来一声狗叫,远处的法租界主干道上汽车喇叭声隔了几条街传过来,闷闷的。
就在李铭生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巷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三个人的脚步。
紧接着一声枪响,短促而尖锐,距离不远,隔着一两条街的样子。
李铭生从床上弹起来,匕首攥在手里,贴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后巷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动静。他侧耳听了几秒,第二声枪响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然后是几声零星的喊叫声,很快又静了。
他握着匕首在窗边站了一分钟,没有下楼。枪声不在五福弄里,隔了至少两条街,法租界的夜巡警察会去处理。
第二天早上李铭生出门买烧饼的时候才听说昨晚的事。街口卖豆浆的摊主一边舀豆浆一边跟旁边人闲聊:“昨晚上姚主教路那边,有人劫军饷的车,死了三个人……巡捕房今天早上封了半条街……”
李铭生端着豆浆碗没动,耳朵竖着听完了后面的话。劫军饷,三个人,死了。
隔了一夜,消息已经传成了这样。
他喝完豆浆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姚主教路和巨泼来斯路交叉口,看见路口确实拉了警戒线,两个法租界巡捕站在线外抽烟。
警戒线里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开着,地上一摊暗红色的血迹已经被人撒了沙子盖住,只露出边缘。
他正要走,余光扫到警戒线旁边站着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男人,四十多岁,中等个子,站姿笔直,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
这个男人不像围观市民——看热闹的人眼睛都往轿车上瞟,他的目光却在扫视围观人群的脸。
李铭生目光和他对了半秒。灰中山装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移开了,像看任何一个普通路人。
李铭生继续往五福弄方向走,走了大约五十步,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了,不快不慢,距离保持在十几步。他拐进一条窄弄,脚步没有加快,在弄堂中段一个弯角处侧身贴墙站住。
脚步声从弯角处转过来的时候,李铭生的匕首已经抵在了来人的腰侧。灰中山装低头看了一眼匕首,完全没有慌张,甚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
“动作挺利索。”灰中山装说,声音不高,“你是李铭生?”
李铭生的匕首没有收。“谁告诉你这个名字的?”
“任伯年。”灰中山装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朝着他,示意没武器,“我叫邓忠煜。军统上海站第一行动组的组长。你的事任伯年跟我提过了。”
李铭生盯着他看了两秒,匕首收了回来但没有放回靴筒,垂在身侧握着。“昨晚劫军饷是你干的?”
邓忠煜摇了摇头。“不是我干的,但死的三个人里有我的人。我今早过来看看现场,碰巧看见你从路口经过。任伯年说你个子瘦高、走路肩平步子窄、左眉上方有道旧疤,特征对得上。”
“你找我干什么?”
“刚才有个叛徒跑了。”邓忠煜的声音压得更低,“那个人叫陈九,以前是我组里的行动队员,半年前被日本人策反了,帮日本人和76号当走狗。昨晚的劫案就是他通风报信坏的事。我刚收到消息,陈九今天上午会去徐家汇教堂和一个神秘人接头。“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小照片递过来。李铭生展开一看,照片上是张男人的脸,圆脸厚唇,下巴有颗黑痣。
“我本来打算自己带人去堵他,但你来了。”邓忠煜看着他,“听老周说你想加入军统?眼下就有个行动,帮我们望风,干不干?”
李铭生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遍背面,什么也没写。他把照片折好塞进内袋,抬头看向邓忠煜:“具体位置和时间。”
“徐家汇天主堂,十点半。陈九会从后门进,在侧廊第三排长凳上坐等十分钟。接头的人会从他后面走过去,交接一份名单。我要你做的事很简单——在教堂外面盯着前门和后门,看见陈九出来了,吹个口哨就行。剩下的我的人来做。”
“几长几短?”
“一声长两声短。”
“干。我早就想杀他了。”
李铭生点了点头,匕首插回靴筒。邓忠煜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句话:“任伯年说你天赋好。我今天想亲眼看看。”
“但愿不让你失望。”李铭生说。
他转身出了窄弄,拐上大路往徐家汇方向走了。早晨的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洒下来,落在他肩头,斑斑点点。
龙光缩在胸口,淡金色比平时亮了几分。
他还没正式入军统的门,但邓忠煜已经当他是自己人了。
这份信任从哪来的?任伯年递的话够分量,但也只是一句话。
真正让邓忠煜愿意用他的,也许是自己已经过了邓忠煜的眼力关。
到了徐家汇天主堂的时候,钟声刚敲过十点。他在教堂对面的一家修鞋摊旁边蹲下来,假装在等鞋匠修一只皮鞋底。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教堂正门、后门、侧廊的彩绘窗户都在视野里。
十点二十分,一个穿灰蓝色短褂的圆脸男人从教堂后门闪了进去,下巴那颗黑痣在侧光里清晰可见。
陈九进去了。
李铭生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没有动。他在等陈九出来。按照邓忠煜说的,陈九进去坐十分钟,接头的人会把名单递给他,然后他会从后门出来。十分钟,不长。
但他等了十五分钟,陈九没有出来。
龙光的颜色从浅金变成了中灰。李铭生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不对劲。十分钟早过了,接头的人应该已经递完了东西,陈九应该出来了。
他要么在教堂里被人截住了,要么——他从别的出口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