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拎着壶过来给倒了一碗茶。等老太太走远了，陆守诚才开口，眼睛盯着茶碗里的水面。
“任先生让你来的？”
“对。”李铭生把表蒙子放回桌上，“他不方便走动了，以后药由我来送。”
陆守诚微微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茶。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捏着碗沿的力道很轻，像怕把碗捏碎一样。“上一次药是上个月十五号送到的，还剩不到一支。这个月要二十五号才到时间。”
“我提前给你送来。”李铭生说，“放在哪？”
“横浜桥北岸第三根电线杆底座下面，用油纸包好，压在碎砖里头。我每天下午都会路过那边，顺手拿了就走。”
李铭生在心里记下这个位置。“除了药，还有别的事需要我办？”
陆守诚的喉结动了一下。他飞快地左右扫了一眼，然后压低嗓音说：“任先生昨天销档案的事，档案室还有一个人看见了。不是我，是另一个文书，日本人，姓佐藤。佐藤昨天下午进档案室的时候撞见我在翻任先生的卷宗，我当时用身体挡了一下，他没看清是哪一份，但他肯定看见我动了东西。今天早上佐藤来上班的时候看我的眼神不对。“
李铭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佐藤会去报告吗？“
“他如果已经有确凿证据，今天早上就该报告了。他没报告，说明他没看清，只是怀疑。但怀疑这个东西很可怕——我担心他接下来几天会注意我。“
李铭生想了想。“佐藤每天什么时间在档案室？”
“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中间休息一个小时。中午十二点到一点吃饭，档案室没人。”
“那明天中午十二点，我去你档案室。你把我带进去，过去任先生经手的药品进出记录，全部要销毁。”
陆守诚的手一抖，茶碗里的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你疯了？档案室在宪兵队里面！”
“你带我进去，你有钥匙。把药单找出来烧掉，不留痕迹。佐藤就算怀疑你翻了档案，也不会想到这上面来。”
陆守诚盯着他看了很久，指节攥得发白。“你进不去。门口有岗哨，每个进去的人都要查证件。”
“我不走正门。”李铭生说，“你告诉我档案室的窗户在哪边，对着哪条巷子。剩下的事我来办。”
柳树上的叶子被风吹落了，一片飘进茶碗里，陆守诚把那片叶子拈出来放在桌面上，茶水沿着叶脉淌了一小摊。
“档案室在二楼，窗户对着横浜桥东南方向的一条死巷。”陆守诚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到了最低，“死巷尽头是一堵围墙，翻过去就是宪兵队大院的后墙。二楼窗户的插销去年坏了，我用一根铁丝别着锁扣，从外面用力推能推开。”
李铭生点了点头。“明天中午十二点，我在那条死巷里等你。你听见窗台上有三声敲击就开窗，让我进去。”
陆守诚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喝掉，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桌腿。他弯腰扶了一下桌沿稳住身形，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铭生把剩下的半碗凉茶慢慢喝完。老太太过来收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放下一毛钱在桌上，站起来往回走。龙光在胸口温热地缩着，颜色浅金。
明天中午他要进日本宪兵队。
他走在回法租界的路上，脑子里已经把路线分镜画完了。
死巷的位置、围墙的高度、二楼窗户的方位、推窗之后进去怎么落脚、档案室里的布局——陆守诚只说了三句话，但在他脑子里已经变成了一张图。每一个细节都在上面，清清楚楚。
下一步是工具。他需要一副攀墙的手套，一根用来撬窗台铁丝的小扳手，还有一盒火柴——烧纸最快。
这些东西今晚之前得备齐。
阿七搬到金神父路余庆里12号之后，还带着那间裁缝铺里的所有存货。
李铭生知道，她要什么都有。
回到余庆里12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钟表店的铺面关着，门口挂着一只停了摆的挂钟作招牌，分针卡在七点二十分的位置。
李铭生从旁边一条窄弄拐到后院，敲了三下后门，间隔两短一长。
门开了半扇。阿七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看清是他之后把门拉开让他闪进来。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碎花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别在脑后，看着比之前松弛了一些——换了个落脚点，她显然睡了一觉。
“老周呢？”
“在楼上，腿疼得厉害，躺了一整天。”
阿七把门闩搭好，引着他穿过堆满布匹的过道，从一架木梯爬上二楼。二楼被改成了两间，外面一间摆着缝纫机和裁剪台，里面一间铺了一张床。
老周正半靠在床头，左腿下面垫了一卷棉被，手里捧着一只搪瓷缸，看见李铭生进来，他搁下缸子：“你去见任伯年了？”
“见了。接了一条新线。”李铭生在床沿坐下，把今天下午见陆守诚的事说了一遍，包括明天中午进日本宪兵队档案室的计划。
他说到“翻墙进二楼窗户”的时候，老周把搪瓷缸攥紧了。
“你一个人进去？”
“陆守诚在里面接应。他把窗户打开，我翻进去，他把档案室的门反锁，我在里面烧东西，他放风。全过程最多十五分钟。”
老周低头掰着手腕上的旧伤疤，过了半晌才抬头。
“你知不知道宪兵队里有多少人？那栋楼里白天至少一百五十个，巡逻的哨兵每层两个，走廊尽头还有岗台。你翻窗户进去，万一落地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
“所以陆守诚把门反锁。有人推门，打不开，顶多觉得是锁芯卡了。不会有人想到窗户翻了人进来，因为二楼窗户外面是一条死巷，没人会从那里爬。正常人不会觉得那是入口。”
胆大心细。当特工的必备素质。
阿七在旁边听完，从缝纫台下面翻出一双粗棉线手套递过来。手套掌心缝了一层厚猪皮，手指关节处打了铆钉。
“攀墙用的。”
李铭生接过来套上试了试，握拳松开几个来回，贴合度刚好。
他看了阿七一眼——她做缝纫活的手艺了得，那双手套的针脚密得像机打的。
“铁丝扳手呢？”
阿七从柜子里摸出一把短柄小扳手，不到手掌长。她用一块麂皮把扳手裹起来打了个绳结挂在李铭生腰带上，垂下来刚好被外套下摆遮住。
李铭生把装备试了一遍，又在心里暗暗把明天的流程预演了一遍。
他靠在缝纫台边沿上合了一会儿眼。老周在旁边翻了个身，咯吱作响的床板随着他挪动时响了两声。
“老周，”李铭生闭着眼问，“如果明天中午十二点佐藤改了吃饭的时间，没去食堂，怎么办？”
“那你就别进去。”老周说，“撤，改天再来。”
“如果以后都找不到时机了呢？”
老周沉默了几秒。“那就等着佐藤把怀疑变成报告，然后陆守诚被抓，供出任伯年，任伯年的线全断。再然后，日本人顺着贝当路剩下的线索查回煤球店和你那面墙——你躲不过的。时间问题。”
结局并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