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底下两个人没有抬头。
李铭生穿上鞋系好鞋带，沿着桥面快跑。水渠在桥下拐了一个弯，前方就是惠民路那片的低矮民居了。
到达惠民路的时候，李铭生的呼吸已经急促起来。距离福安茶馆还有一百多米，他看见茶馆门口那棵大槐树，树干上靠着一个人——穿灰棉袄，瘦长脸，老周身边的那个联络人。
他正低头用鞋底碾着地上的烟头。
李铭生冲过去。“老周呢？“
灰棉袄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往后缩了一步才认出他来。
“在茶馆里，刚要出来。煤球店老板刚才从门口过去了，没进来——他路过的时候朝窗里面看了一眼就走了，老周说不对劲，让我在门口守着，他马上走后门撤。“
“日本人在跟踪他。”
“老周已经知道了。”
李铭生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透过茶馆门口挂着的绿布幌子缝隙，他看见两个穿深色短打的男子正站在大槐树底下，一个面朝街面假装在等黄包车，另一个靠在树干上点烟——点烟的时候眼角始终没离开茶馆门口。
“老周从后门走？后门通哪条巷？”
“通菜市。穿过去就是法租界的西界。”
李铭生算了一下。菜市人多，穿过去容易混进人群。但问题是老周的腿——他瘸着一条腿，走不快。日本人就算在茶馆门口没等到他，三分钟内就会意识到他已经从后门走了。
菜市方向只有一条主路，随便哪个高点都能一眼看见一个瘸腿男人在跑。
“后门那条巷子，中间有没有岔口？”
灰棉袄愣了一下。“有。岔口通一户人家的后院，那家养了一条狗。”
“狗拴着还是散着？”
“拴着。”
“带我过去。？
灰棉袄转身就跑，李铭生跟上。两人从茶馆隔壁一条窄巷绕到后门，推开虚掩的木门进去，果然看见一条窄泥巷，地面是踩实了的黑土，两侧院墙高耸。
老周刚走出去不到二十米，正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脸色变了。
“你怎么来了——”
“别出声。”李铭生快步超过他，到了岔口位置。右侧墙壁上有一扇窄木门，门缝里传来狗低沉的呜咽声。
他试着推了一下——门没锁，是虚掩的。推开一条缝，里面是个堆满杂物的后院，一只黑狗拴在一根木桩上，正警觉地竖起耳朵看他。
李铭生回头朝灰棉袄打了个手势，灰棉袄几步跑过来架住老周往门里送。
三个人挤进后院的时候黑狗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咕噜声，但没有叫。
李铭生蹲下来朝着黑狗伸出手背，压低声音说了一声“嘘”。狗嗅了嗅他的手，耳朵平了下去。
“你身上有肉没有？”他问灰棉袄。
灰棉袄摇头。
“那快走。”
三个人穿过后院，翻过一道矮墙落在另一条巷子里。灰棉袄认得路，带着他们穿过两排晾满衣物的弄堂，钻进一栋石库门房子的楼梯间，再从天窗翻上屋顶，在瓦片上爬过了半条街才从另一侧的消防梯下到地面。
等他们重新落在一条安静的街上时，惠民路那片已经被远远抛在后面了。老周靠在墙上大口喘气，额头全是汗，左腿微微发抖。
“那两个人还在槐树底下等着呢。”灰棉袄说。
“等吧。”李铭生靠在对面的墙上，弯腰撑着膝盖喘匀气息。他的心跳还没完全降下来，但脑子已经缓过来了。
“他们等到天黑也等不到人。煤球店老板是聪明人，他路过茶馆看了一眼就走了，说明他不打算被日本人当鱼饵用。两个尾巴见老板没进茶馆，只会继续沿着他的路线往下跟，不会一直蹲在茶馆门口。”
老周喘了一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任伯年。”
老周的表情变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他出来了？”
“出来了，人没事，在日本宪兵队那边有身份。”李铭生把刚才和任伯年见面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老周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把后脑勺往墙上一靠，苦笑了一声。
“十五年，他瞒了我十五年。”
“他只干了三年日本情报课线人。”李铭生说，“现在他只告诉了我一个。”
这句话的意思是清楚的——任伯年选了他，老周也选了阿七和灰棉袄，这条线上的人正在一层一层地织起来。
老周慢慢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墙灰。“今天的事谢谢。你救了我一条命。”
“别这么说。我们是战友。”
李铭生笑道。
老周摇了摇头。“你还是外围人员。今天的动作，却相当专业了。如果你被那两个尾巴看见了，你现在就在巡捕房的拘留室里。“
李铭生没有接话。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对面一家卖馄饨的摊子开始支锅，锅里的水汽白花花地冒起来，裹着葱花和猪油的香味飘过街面。
三个人站在暗处，看着摊主把一把馄饨丢进沸水里，用长勺搅了两圈。
“今天晚上不能回76号那边了。”灰棉袄开口，“阿七那边我让人去通知，让她换个地方。”
“让她去法租界金神父路那边，”老周说，“余庆里12号，下面有个钟表店，很好找。“
灰棉袄点头转身走了。
老周慢慢沿着墙根坐下来，把瘸的那条腿伸直搁在面前的地上揉着膝盖。李铭生在他旁边蹲下，从他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点着自己唇间那根一直没点着的烟。
烟头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龙光缩在胸口微微闪了一下——浅金色，暖的。
今天的危机过去了。
下一个呢？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