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司菲尔路在沪西，走过去大约四十分钟。李铭生没有叫黄包车，雨中走路更不容易留下踪迹。
龙光缩在胸口，淡金色，稳稳当当。
他走了一个小时。到目的地的时候，雨小了，变成雾气一样飘在路灯周围。
那地方是一栋灰砖小楼，临街，门脸不大，二楼有个窗户亮着灯。
他按照纸上写的房间号上了二楼，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穿一件深蓝色的旗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她看了李铭生一眼，侧身让他进来。
“任伯年让你来的？“
“对。“
她把门关上，从桌上拿起火柴点了烟，吸了一口。“货已经到了。明天早上老周会过来跟你碰头。今晚你睡这儿。“
她指了指房间角落里一张行军床，床单是白的，叠得很整齐。
李铭生坐在床上，把枪放在枕头旁边。
“你叫什么？“他问。
女人吐了一口烟，在雾气里眯了眯眼。“叫我阿七就行。“
窗外的雨又大了。远处法租界的灯火隔着雨雾模糊一片，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画。
李铭生躺下来，闻着被褥上淡淡的樟脑味，把龙光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掌心。
淡金色的光团安静地卧着，像一团暖火。
阿七是自己人。
李铭生暗喜。有了“龙光”，能很顺利地分辨出敌人。这种能力对于特工来说，无疑是作弊器。
明天运输车会到。日本人会看见空箱子。
然后他们会查。
查这一片，查贝当路所有可疑的痕迹。那扇气窗的插销被撬过，墙上有没有留下指纹？绳梯的爪钩扣在墙头，有没有被收走？
他闭上眼睛。
“任伯年知道收尾，“他对自己说，“他知道。“
雨声绵密。阿七在桌边翻着一本旧杂志，烟灰掸在窗台上的搪瓷缸里。
李铭生把手搁在枪柄上，安静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晨，李铭生被巷子里卖馄饨的梆子声叫醒。
天刚蒙蒙亮，雨已经停了，空气湿冷，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
他坐起来的时候发现阿七不在房间里，桌上有半杯凉茶，搪瓷缸里的烟头泡成了深褐色。
他把勃朗宁别在腰后，毛瑟拆开用干布擦了一遍重新装好，搁在行军床的枕头下面。
正在系外套扣子的时候，门开了。
阿七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碗沿搁着一根油条。“吃了再走。老周让人带话，十点之前到惠民路福安茶馆碰头，他腿脚不方便，不跑了。“
“任伯年呢？“
“还没消息。“她把粥放在桌上，自己在床沿坐下来，从旗袍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夹在指间没有点。“贝当路那片早上六点就被封了。法租界巡捕房的人先到，后来日本人来了两车兵，挨家挨户搜。煤球店老板被带走了。“
李铭生端粥的手顿了一下。“带走了几个？“
“就他一个。巷口那家早餐铺子的哑巴没被查——他们走的侧门进去的，哑巴在前面蒸包子，后屋的草垫和长凳都收拾干净了，没留下东西。“
李铭生低头喝粥。
米粒熬得稀烂，有一点咸味，烫得嗓子眼发紧。他没再问煤球店老板的事——问了也没用，人被带走就带走了，现在什么都不清楚。
他把粥喝完，油条掰成两段塞进嘴里嚼了，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惠民路怎么走？“
“你沿着愚园路往西走，过三个路口右转，看见一棵大槐树就到了。茶馆门口挂着一块绿布幌子。“
阿七站起来，把窗台上的搪瓷缸拿起来，烟头倒进垃圾桶里。
“你身上有枪，别让人看出来。“
李铭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留在这儿等任伯年？“
“我等他。“阿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她的拇指无意识地在烟盒边缘刮了一下，刮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声。
李铭生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楼梯很窄，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一楼是个裁缝铺，门板还没卸下来，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挂着的几件旗袍半成品，缝纫机安静地罩在白布下面。
他推开裁缝铺的后门拐到街上。沪西的早晨比法租界安静得多，路面还是湿的，路边几个菜摊子已经摆出来了，卖青菜的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静静地等着顾客。
愚园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空气里逐渐有了炒货的味道。第三个路口右转，果然看见一棵大槐树，光秃秃的枝杈横在巷口上方，像一把收拢的骨伞。
树底下有个茶馆，门脸小得不起眼，一块绿布幌子垂在门框边，被风吹得微微摆荡。
李铭生推门进去。茶馆里只有三张桌子，墙角烧着一个铁皮炉子，壶嘴冒着白汽。
老周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茶，手里攥着一把瓜子没磕。
看见李铭生进来，老周朝对面努了努嘴。李铭生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汤淡得发黄，没什么味道。
“煤球店老板的事听说了？“老周压着嗓子问。
“阿七告诉我了。“
“他嘴硬，什么都没说。日本人打了半个钟头没撬开，就把他关进了巡捕房的拘留室，还在审。“老周把瓜子放下，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但问题是——那扇气窗的插销，是我们撬的，现场留了撬痕。“
李铭生皱眉。“任伯年说他会收尾。“
“他是去收尾了。昨天晚上货搬走之后他又回去了一趟，说要把气窗恢复原样。结果他刚到巷口就发现日本人的兵已经封了街，没进去。“
老周捻了捻手指上的茶水，“所以那扇气窗现在还是撬开的状态。日本人不是傻子，他们会顺着气窗查——那堵墙外面的绳梯爪钩印子、墙根砖块被抽过的痕迹，全在。“
李铭生沉默了几秒。“任伯年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他派人传了个话，说他会想办法解决气窗的事。但他没说自己怎么解决，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茶馆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一个穿灰棉袄的男人推门走进来，四十来岁，瘦长脸，手里拎着一只藤编食盒。他看了老周一眼，把食盒放在李铭生和老周之间的桌面上，掀开盖子——里面不是吃的，是一叠文件和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