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铭生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沓法币,厚厚一叠,他粗略数了数,大约七八十块。
“活动经费。”老周说,“之前没给你的那份。本来是该分三次给的,你送一次信给一次。现在一次性全给你了。”
李铭生握着那沓钱愣了一下。三毛二分钱的日子,过了五天,现在手里捏着七八十块。
法租界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十块左右。这笔钱不多,但足够他在这乱世里活两三个月,不用再为明天吃不吃得上饭发愁。
“你给我这钱,是让我走?”李铭生问。
“让你选。”老周靠在墙上,声音清楚,“钱给你了,你把枪留下,现在就走。找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猫起来,从此这滩浑水跟你没关系。你把我弄出来,人情还完了。”
李铭生把钱揣进怀里,没动。
“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老周说,“后天晚上跟我去端那扇门。把里面囤的药品和武器截下来,能运走的运走,运不走的烧掉。”
“跟你?”李铭生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连粥碗都端不稳。”
“我有个兄弟会来接应。”老周说,“城外过来的,后天下午到。他带两个人,加上你和我——四个人。巡捕房那边天黑之后不会管那一片的事。干得干净的话,半小时解决。”
李铭生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沓钱,又看了看腰间那支勃朗宁。
龙光在他胸口微微动了一下,朝西边偏了偏——指贝当路的方向。深灰色,没变。
“你那个兄弟,”李铭生问,“靠得住?”
“我认识他十五年。”老周说,“他救过我三次命。”
“那行,老周,我有一个请求,完成这次任务,我想正式加入军统,而不是外围人员。”
老周不由苦笑:“这是掉脑袋的活。只能进,不能出。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李铭生点头。
来到这个乱世,又有系统加身,他不相信这么窝囊。多杀一些日寇,多搞一些情报,那也不枉此行。
李铭生把匕首从腰里抽出来,用哑巴老板家的磨刀石开始磨刀,一下一下,均匀而稳定。
“老周,”他低着头一边磨一边说,“后天晚上之前,你得把腿养到能自己走路。我背不动你跑第二回。”
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
第二天一早,李铭生从包子铺后门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那把磨好的匕首、那支勃朗宁、两盒子弹,还有六十三块钱——他给哑巴老板留了十五块,算是这两天吃住和打点的谢礼。
哑巴老板没推,收下之后拍了拍他的肩,比了个“小心”的手势。
李铭生没回阁楼。那地方不安全了,巡捕房的人只要稍微查一查就能找到原主的身份信息。他换了一个住处,法租界西区一间更偏僻的亭子间,月租五块,押一付一。
房东是个聋老太太,收完钱就不管事了,连他叫什么都没问。
李铭生把新住处安顿好之后,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去了一趟贝当路。他换了身衣裳——一件半旧的深灰色长衫,配一顶圆顶礼帽,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他在红漆木门斜对面的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个下午,要了一壶茶,慢慢喝,慢慢看。
龙光一直安安静静地缩着,没有指向那扇门——说明里面此刻没有敌对行动在进行。
但下午四点半,一辆黑色道奇卡车停在了弄堂口。两个穿黑衣服的日本人从驾驶室跳下来,打开车厢后挡板,从里面搬下来四只铁皮箱子,运进了红漆木门。李铭生注意到那四只箱子的边角印着红十字标记——药品。
第二件,他在傍晚去了八仙桥菜市场后门。那个修鞋摊还在,瘸腿老头坐在那里守摊,看到李铭生走过来,眼皮都没抬。
李铭生蹲下来,把一双鞋底磨穿了的旧布鞋递过去:“周师傅的鞋底,再加一层。”
老头接过鞋,翻了翻鞋底,慢悠悠地说:“有消息了?”
“有。”李铭生压低了声音,“后天晚上,贝当路。你替我给周师傅的那个兄弟带个话——让他改个碰头地点。不去约定的地方,去善钟路巡捕房斜对面那家包子铺。时间不变。”
老头低头穿针,嘴里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知道了。”
李铭生站起来,把帽子正了正,转身走了。他绕了三条街,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拐进新住处的巷子。
回到亭子间,他把门闩上,在床板上坐下来。龙光缩在胸口安安静静的。他掏出那沓钱又数了一遍——六十三块,压在枕头底下,留了五块零钱在兜里。
有钱了。终于不用再为三毛二分钱发愁了。
但有钱不代表有命花。
他闭上眼,把后天晚上可能出现的所有状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周的兄弟带两个人,加上他,一共四个。日本人少说三五个兵,都在那扇门里。如果运输车提前来了,人数会更多。
巡捕房天黑之后不会管,但如果枪声太响,法租界那边的安南巡捕也会围过来。
最快的方法,是在运输车到达之前动手。把门堵住,把人解决了,把东西搬走,在巡捕房反应过来之前撤。
但具体怎么动手,老周的兄弟是个什么样的人,来的两个人靠不靠谱,全是未知数。
李铭生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法租界的霓虹灯又开始亮了,红的绿的,把半边夜空映成一片浑浊的橘色。
龙光忽然动了一下。
它从胸口探出来,朝窗户的方向偏过去,停了两秒,指向巷口的方向。颜色稳稳落在浅灰色。
有人从巷口经过。距离太远,龙光感应不到具体是谁,但能感觉得到“敌意”的存在——有人在打量这条巷子。
李铭生从床板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了一条缝。
巷口处果然站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手里夹着一根烟,正在往巷子里面看。夜色渐浓,看不清他的脸。但龙光没有从浅灰跳到中灰,说明他只是在“观察”,还没有“锁定目标”。
李铭生放下窗帘,退回黑暗里。他把勃朗宁从腰里抽出来,上膛,搁在手边的枕头底下。
山本死了。那个灰夹克是谁的人?特高课的?还是巡捕房的?
不知道。
但后天晚上之前,他不能再被盯上。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龙光安安静静缩在胸口,像一只蛰伏的小兽。窗外的霓虹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一块跳动的色块,红的,绿的,黄的。
最后他躺下来,把手搭在枪柄上。
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