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李铭生就去了浦东。搭黄包车,身上最后两毛钱全给了车夫。
姐姐李兰花看到他愣住了——这个弟弟从不会主动登门。
“阿弟,你咋来了?”
“姐,张阿毛在不在?”
张阿毛是李兰花的小叔子,在法租界善钟路巡捕房干了三年杂役,专修水管通马桶。瘦猴似的,看到李铭生一脸警惕。
李铭生没绕弯子,直接问:“今天中午你们巡捕房有没有出过一辆车?黑色福特,去贝当路方向抓了个人。”
张阿毛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事?”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那人关在哪儿?”
张阿毛嘴唇哆嗦了一下。“……地下室。特高课的人借了我们的地方审,门上有挂锁,锁连着电铃,一开就响……”
“钥匙谁管?”
“值班巡捕。”张阿毛压着嗓子,“你问这个干啥?你不要命了?”
李铭生盯着他看了两秒,从靴筒里摸出那把匕首放在桌面上,手没松开刀柄。
“阿毛,我跟你交个底。那个人是我上线。他要是扛不住招了,下一个轮到的就是我。我死了不打紧,我姐是你嫂子,日本人查起来能顺着我摸到你们家。”
张阿毛的脸色从微白变成了惨白。
“你……你要我干什么?”
“地下室那扇铁门的挂锁,你明天值班的时候帮我换了。换一把一模一样的普通挂锁,把电铃线剪了。”
“不行!查出来全家没命!”
“没人会查到你头上。”李铭生把匕首收回去,“你修水管的时候顺手就干了。换完锁你请两天病假别来上班。万一有人问,你就说有个穿灰西装的让你干的——那人今天中午来过巡捕房,我看见了,你推他身上就行。”
张阿毛的喉咙上下滚了几下,攥着裤缝的手指发白。
“……明天下午。我值班的时候换。”
“门禁钥匙呢?地下室里面还有锁吧?”
“内门钥匙只有值班巡捕有,是一把铜钥匙,挂在值班室的钉板上,夜里没人看着。”
“能拿到吗?”
“我……我试试。”
李铭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向李兰花:“姐,别问,别往外说。”
李兰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心点。”
李铭生点了点头,走了。
回法租界的路上他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那辆福特车是巡捕房的车,开车的是巡捕房的人,但抓人的命令是特高课下的。灰西装是日本人。那张脸他记住了,方脸,戴金丝眼镜,走路的姿势很板正,像个军官。
当时情况太突然,他只顾着躲了。
现在想想,如果当时他能靠近那辆车,龙光会不会指向那个灰西装?
如果龙光能在人群中分辨出谁是日本人、谁是中国人,那这个能力的用处就大了。
他需要验证。
第二天一早他没去巡捕房,先去了一个地方——贝当路。
昨天福特车停的位置,附近有一条弄堂,弄堂里有一扇红漆木门。门牌号被抹了,门框上方的墙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曾经挂过什么牌子又被摘掉了。
他蹲在红漆木门斜对面的煤球店门口假装等卸货,龙光缩在胸口安安静静的。
上午九点,门开了。
果然出来一个穿灰呢大衣的男人,三十多岁,戴金丝眼镜,手里拿一份报纸。
龙光猛地从胸口探出来,在那人头顶悬了一下,颜色稳稳停在深灰偏黑的位置。
李铭生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在穿越之后扫过的所有人里,这是第一个接近纯黑的。
灰呢大衣沿着贝当路往北走,步伐不快不慢。李铭生跟了三条街,隔着半条街的距离,龙光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稳稳指着他的方向。
灰呢大衣拐进了善钟路,最后停在了巡捕房门口——他直接走了进去,门口的巡捕点头哈腰给他让路。
李铭生在对面的包子铺门口蹲了四十分钟,看见灰呢大衣出来的时候手里报纸没了,走路左肩偏低,像提过重物。
日本特务。每天下午进来审老周。
他把这两天攒的信息拼在脑子里:
老周在巡捕房地下室,每天被一个日本特务拷问,那辆福特车是特高课从巡捕房借的,红漆木门是那个日本特务的据点,暗光全部深灰以上。
明天下午张阿毛换锁。明天下午救人。只有一次机会。
如果老周已经扛不住招了,那他明天踏进巡捕房就是自投罗网。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老周被抓的时候说的是“我不走”。
他在扛。
李铭生靠在包子铺门框上,看着善钟路来来往往的人流。把匕首拔出来看了一眼,刀面灰蒙蒙的,映着街面的光。
救下老周,就有希望进入军统。
他收刀起身的时候,余光扫到包子铺旁边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新告示,白纸黑字,油墨还没干透,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
法租界巡捕房的通缉令。
上面印着一张画像——炭笔画的,不算太像,但眉眼轮廓和原主有七分相似。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协助调查贝当路滋事案,提供线索者酬洋五十。”
发布时间是今天上午。
李铭生盯着那张告示看了三秒钟。
贝当路滋事案。他昨天才第一次去贝当路,蹲在红漆木门对面观察了不到一个小时,中间没有跟任何人冲突,没有人看见他从那条弄堂里出来。
除非——
除非有人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盯着他了。
他转过身,没有撕那张告示,也没有加快脚步,以正常步速离开包子铺门口。
龙光缩在胸口安安静静,淡金色,没有指向任何人。
但那张告示上的画像表明,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
那个人是谁?
李铭生走进善钟路的人流里,帽檐压到最低,左腰的匕首贴着肋骨的弧度嵌进腰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