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转场方案在周一的内部会议上定了稿。
会议室在天盾指挥中心，还是那间能坐二十个人的长条桌。但今天只坐了七个人——核心决策圈。顾淮安、洪震、苏敏、沈若棠、周衍，加上军方保卫部门的一名上校和“万象”新派来的联络员。
陶国梁不在了——他在罗志恒案后被调离，名义是“轮岗〞，实际是隔离审查的前置步骤。他坐过的那把椅子现在换了一个人。新来的联络员姓方，四十出头，话少，坐姿端正，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从进门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说。
顾淮安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着一份红色封皮的文件。桌面上七杯水，只有洪震那杯还冒着热气。
“‘烛龙’定型试飞转场方案，A级机密。”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彭州试飞基地，时间窗口在11月15日到12月20日之间。具体日期由空军试飞大队和项目总师联合决定，我们负责安保。”
他点开PPT，屏幕上出现了彭州试飞基地的航拍图——一片灰色的混凝土跑道嵌在丘陵之间，周围是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荒凉得像月球表面。
“转场路线有三条备选。”他在图上画出三条线，“A线走高速，全程封闭管理，安全系数最高，但路线单一，容易被预判。B线走国道，路线灵活，但经过两个乡镇，管控难度大。C线是混合路线——高速加省道加一段山路，路线最复杂，也最难被跟踪。”
“项目总师倾向哪条？”军方上校问。
“A线。”顾淮安说，“他们的理由是‘烛龙’的原型机不适合走复杂路况，万一颠坏了，整个试飞计划推迟半年。”
“那就是A线。”上校点头。
“不一定。〞顾淮安的拇指在食指上摩擦了一下——慢的，一下，两秒。“A线的安全系数高，是针对物理安全的——防撞击、防围堵、防破坏。但我们的对手不是来撞车的，他们是来截数据的。”
他切换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信号覆盖图，密密麻麻的蓝色圆点沿着A线分布，像一条发光的虫子趴在地图上。
“A线全程都在现有通信基站覆盖范围内——这对我们是便利，对对手也是。〞他用激光笔点了点屏幕上的一个节点，“TAO的硬件植入我们还没完全排查干净。如果‘烛龙’的数据在转场途中通过4G或5G回传——任何一个被植入了后端的基站都可能成为截获节点。对方不需要靠近，不需要破译，只需要在某个基站的后端做一次镜像。”
苏敏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接上了：“我建议转场途中关闭所有无线数据传输，改用物理介质。到基地之后再上传。〞
“物理介质也有风险——〞洪震拧开保温杯，一股茶叶的涩味飘出来。
“所有风险我都会评估。”顾淮安打断他，“但现在我要说另一件事。”
他关掉投影。会议室暗了一瞬——窗帘拉着，只有投影幕熄灭后留下的一小块白光在慢慢消退，像水面上的油膜一样散开。
“今天早上，我收到了一份舆情监控报告。”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汇报的节奏，是一个指挥者在做判断前的铺垫。“过去72小时，海外社交媒体上关于‘烛龙’的讨论量突然增加了340%。”
会议室里安静了。空调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清楚。
“讨论的方向不是‘中国六代机多厉害’——是‘中国六代机存在安全隐患’。”顾淮安转过身，“有至少六个账号在同步推送同一条叙事：‘烛龙’的飞控系统存在‘代码漏洞’，试飞‘可能失控’，‘建议延后或暂停’。〞
“认知作战。”苏敏说。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预感到的事实。
“对。”顾淮安点头，“他们用的不是直接攻击——是‘合理质疑’。每一条推送都引用了公开信息：其他国家的隐身战机试飞事故、飞控系统出问题的先例、航空安全专家的‘担忧’。全是真的，全是公开的——但拼在一起，就成了一个暗示：‘烛龙’不安全。〞
他把屏幕切到下一页，上面是六个账号的发帖时间轴。六条帖子的发布时间间隔几乎一致，像是同一条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
“你看这个时间分布，”他用激光笔圈出那六个点，“误差不超过二十分钟。不是自发讨论，是有人在统一调度。”
“这招叫围魏救赵。〞洪震放下保温杯，杯底磕在桌面上，闷响了一声。“用舆论逼我们提前——要么提前公布试飞信息来‘辟谣’，要么提前转场来‘证明安全’。不管哪种，提前就是他们的机会。“
“对。”顾淮安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如果我们提前转场，‘影’就有更多时间在A线上布置截获节点。如果我们提前公布信息——等于把试飞时间表拱手送人。”
他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方联络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面墙。
“所以，我的决定是——”
“不提前。”周衍在角落里开口了。
所有人看向他。
“不提前。”周衍重复了一遍。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上的银环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按原定日程。他们越是催我们动，我们越不动。”
顾淮安看了他三秒。
“理由？”
“两套逻辑。”周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第一，围魏救赵的核心是让你自己动——你不动，他的围就没用。第二——”
他的银环转了一圈。慢的。
“第二，‘影’在等我们犯错。他现在处于两难——罗志恒可能已经暴露，柳鸣远还没完全到手，蛛丝在加速但节奏在乱。他最需要的是时间。如果我们提前转场，他就有时间调整布局。如果我们按兵不动，他就得在不确定中继续推进——不确定中推进，一定犯错。”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顾淮安的拇指在食指上摩擦了三下——快的，一秒一下。做决定的节奏。
“按原定日程。〞他说，“不提前、不推迟、不公布。转场路线——”
他停了一秒。
“C线。”
上校皱眉：“C线最复杂——”
“正因为复杂。”顾淮安说，“A线是所有人都会猜到的路线。B线是次选。C线——只有在场这七个人知道。从现在起，C线方案不落纸面、不入系统、不经手任何人。转场当天，路线由我亲自通知试飞大队。”
他看向周衍。
“转场安保，你跟我走。”
周衍点了下头。
顾淮安环顾一圈：“散会。”
七个人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长短不一的声响。方联络员是第一个走出门的——从头到尾，他一个字没说。洪震走在最后，经过顾淮安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我让苏敏把C线的基站清单再过一遍。”
顾淮安点了下头，没说话。
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一股淡淡的茶叶味和还没散尽的投影热量。屏幕已经全黑了，但顾淮安还站在那儿，盯着那片黑屏看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文件，也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感应到人，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