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夜在吧台侧面等了一分四十七秒。迪亚拉的位置在大厅正中央，靠近旋转楼梯底部，左手端着威士忌杯，右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他没有戴眼罩——左眼眶里是一道狰狞的旧疤，眼皮缺失了一块，眼球不自然地内陷，在灯光下像一个被挖空的洞。肖夜第一次看到他没有眼罩的样子，比戴着眼罩时更让人不舒服，那道疤痕在暖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反光。
迪亚拉正在和一个穿白西装的秃顶男人交谈，两人笑着碰杯，看起来像在谈生意。但他站的位置太完美了——背靠旋转楼梯的大理石立柱，两侧视野开阔，三米内没有任何可以隐蔽的障碍物，而且正对着大堂正门。任何一个方向有人接近，他都能第一时间看到。
肖夜没有从正面接近。他绕到了大厅另一侧，借着宾客的遮挡缓慢移动，像一滴墨融入一幅已经画满的画。他的左手在身侧轻轻做了三个手势，依次递给肖棠、穆虎和陈默。第一个手势是“灯光“，第二个是“侧翼“，第三个是“正面“。
何远的声音在耳机里极轻地响了一下：“露台灯光，已锁定。“
大厅里的音乐正好切换到一个中速的摇摆节拍，人群的谈笑声和杯盏的碰撞声达到最密集的瞬间。肖夜在那个瞬间开口了——声音不大，低到只有耳机那头的七个人能听见。
“动。“
何远的子弹在三秒后到达。从钟楼方向飞来，八百米的距离，风速偏左，弹道压得极低——第一发打中了俱乐部顶层露台的中央射灯，玻璃灯罩碎裂，整片露台的暖光骤然熄灭，碎片哗啦啦落在柚木地板上。第二发打在了二楼走廊的照明线路总开关位置，直接短路跳闸。二楼的灯闪了两下灭了。紧接着是第三个目标——大堂正门上方的主吊灯水晶链被子弹打断了一半，整盏灯歪斜摇晃，但没坠落，只是灯光剧烈晃动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成扭曲的长条。
大堂暗下来了一半，人群骚动起来。
肖夜在人群骚动的一瞬间贴地切入旋转楼梯底部，动作快得像一条黑色闪电。他的目标不是正面突击迪亚拉——而是从后方卡位封住他退往二楼的唯一通道。迪亚拉的反应极快，灯光暗掉的瞬间他已经松开了威士忌杯，右手从口袋里抽出那把银色P226，同时朝侧后方退了两步贴住立柱，目光飞速扫过人群寻找威胁来源。
肖夜没有给他落定视线的机会。他从迪亚拉后方两米处的一根装饰柱后面闪出，左手抓向迪亚拉的持枪手腕，右手刀柄横敲。迪亚拉侧身避开第一刀，肘部反撞肖夜的肋骨，同时枪口翻转朝下扣动扳机——子弹打在两人之间的大理石地面上，弹片溅起碎片扎进肖夜的左小腿。他咬住牙没有出声，左手继续扣死迪亚拉的手腕向外翻折，迪亚拉吃痛手指松开，P226脱手砸在地上滑进人群脚下。
“抓住他！“有人用英语喊了一声。是迪亚拉的贴身保镖，从大堂西侧冲过来，两人同时拔枪，但人群太拥挤了，他们不敢在大面积宾客中开火。穆虎从侧廊里横冲出来，霰弹枪的枪托砸在第一人胸口把人撞飞出去撞翻了香槟台，第二人被肖棠从身后一肘击中后脑，身体软下去倒在沙发之间。
迪亚拉挣开了肖夜的左手——他用袖口夹层里藏的一枚短刃划伤了肖夜的小臂，趁那半秒的停顿转身朝二楼冲。肖夜紧追上去，两人的靴底在旋转楼梯的红毯上踩出急促连响。
二楼走廊的灯已经全灭了，只有应急灯在墙脚发出微弱的绿光，照出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掠过走廊。迪亚拉冲向走廊尽头的安全门，但肖夜在他摸到门把前从后方扑上去，把他按在墙上。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扭打了一瞬，迪亚拉的短刃擦过肖夜的下颌，留下一道浅口子，但肖夜一膝盖顶在他的腹部，迪亚拉弓身往下滑的瞬间肖夜反手把军刀抵在了他颈侧。
“别动。“
迪亚拉停住了。他弓着腰贴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粗重地喘气。左眼眶里那道旧疤在应急灯光下像一只张开的黑色眼瞳。他盯着肖夜的脸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追到伊斯坦布尔来了。“
“芯片。“肖夜的刀尖没动，“你从陆涛身上拿走的芯片。在哪？“
迪亚拉的目光侧了一下，落向走廊尽头的方向。安全门外传来脚步声和引擎声——来接应的人已经到了楼下。他嘴角弯了一下，手指慢慢抬起来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口内侧袋。
“在这儿。但你觉得你拿得走吗？“
楼下传来爆破的闷响——穆虎的第二枚定向炸药在侧廊引爆了，整栋楼剧烈晃了一瞬。宾客的尖叫声和玻璃碎裂声混在一起从一楼涌上来。肖棠在通讯里喊：“外围来了至少十辆车！是黑河的人！他们不管宾客死活，直接火力压制——老大你快点！“
肖夜的手在迪亚拉胸口内侧袋摸到了那枚硬物——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加密芯片，还带着体温。他拽出来的瞬间迪亚拉忽然笑了，笑得极短极快，像在酒桌上听到了一个不值一提的笑话。他笑着说了一句：“你拿到了，但你拿走的是一把钥匙。钥匙插进锁孔之前，你永远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肖夜没有回话，把芯片攥进手心。
“撤！所有人撤！“
从后楼梯往下冲的时候，整栋游艇俱乐部已经变成了一座战场。正门外至少五辆黑色SUV的远光灯把草坪照得通明，子弹从正门方向扫进来，打碎了一整面落地窗。何远在钟楼上连续开火压制前门火力，马克和伊戈尔从二楼窗台翻出去落在侧草坪上，马克打掩护，伊戈尔单手端着一把从保镖手里缴来的突击步枪扫射压阵。林楚在车库出口方向接应伤员，穆虎背着肖夜从后楼梯冲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肖夜下颌的刀伤和左小腿的血迹，什么也没说，只递过来一卷止血绷带。
八个人撤上接应船的时候，游艇俱乐部的方向已经燃起了火光——穆虎最后扔的那枚炸药引爆了一辆SUV的油箱，火舌蹿上来舔着二楼的外墙，浓烟在夜空里升腾成一柱灰黑色的云。迪亚拉在混乱中被两个保镖拽走，从正门方向消失，但芯片在肖夜手里。
快艇全速驶离金角湾。海风把烟和火远远甩在后面。肖夜坐在船舱里，摊开右手——那枚指甲盖大小的加密芯片躺在掌心，边缘沾着迪亚拉的体温和一点汗渍。陈默在耳机里问：“拿到了？“
“拿到了。“肖夜说，“回去解码。我要知道陆涛到底在名单上写了什么。“
海面在月光下铺成一条墨蓝色的路，伊斯坦布尔的灯火在身后越来越远。八个人各自靠船壁坐着，没有人多说话，但呼吸都渐渐平稳下来。肖夜把那枚芯片包进防静电袋里收好，刀没有归鞘，横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海面尽头那条模糊的海平线，手背上迪亚拉短刃划出的伤口正在缓慢渗血，但他没有处理。他只是在想那扇门——迪亚拉说的门后面是什么。
以及，戴秉文在楼梯上做那个手势的时候，到底是什么事让他选择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