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天还没亮，我们就被卡车拉到了丛林边缘。
七十公里的野营拉练路线……从地图上看，它是横亘在两个山系之间的一片狭长谷地，密林覆盖、河道纵横、海拔从一千二百米到八百米逐渐降低。终点在丛林另一端的指定坐标，四天三夜内到达即算通过。
我们班六个人一组，全副武装，每人都背负全套个人装具加指定的公用物资……帐篷部件、炊具、急救包，分摊在每个人肩上。
清晨六点，丛林里弥漫着一层薄雾，空气中是泥土和腐叶混合的潮湿气味，温度大约十二度。我穿着星空迷彩作训服，腰间挂着多功能军用匕首和水壶，左腕上绑着指北针，背包里有压缩口粮和公用物资部件。
没有手机，没有手表，通讯设备统一上交。只有指北针、地图和脑子里的那张手绘地图。
我深吸一口气，辨认方向……指北针的红色指针指向北方，我的终点在正南方偏东十五度的方向。也就是说，沿着山脊往南走，进入谷地后转向东南，沿着河流的方向前进。
王猛说过：遇到河流，顺流走。
出发。
第一天上午，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丛林比我想象的更密……树冠交错遮蔽了大部分阳光，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陷下去两三厘米。视线被灌木丛阻挡，十米以外就看不清了。
我保持方向感的方式很简单……每走一百步看一次指北针，确认方向没有偏。步幅大约零点七米，一百步大约七十米，一个半小时大概走了四公里。
速度不快，但方向准确。王猛说的：方向比速度重要。
中午找到水源……一条浅溪，水流清澈见底，从山上流下来。我用双手捧着喝了半壶，又把水壶灌满。溪水冰凉，喝下去胃里一阵收缩，但很快就暖回来了。
口粮只吃了一小块压缩饼干……虽然背了四天的量，但必须省着吃，万一天气恶劣或路线偏差拖延了时间，这点口粮就是保命粮。
下午继续赶路。地形开始下降，从山脊进入了谷地，植被更密了……灌木丛、藤蔓、低矮的蕨类植物层层叠叠，得用匕首劈开才能通过。右脚踝在绷带的支撑下还算稳，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隐约的刺痛……不剧烈，但持续，像一个低频的警报信号。
傍晚五点左右……我估计是五点，因为丛林里的光线已经开始明显变暗了……我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坳准备过夜。
王猛教过：庇护所建在背风处，不能建在河道旁边……水位夜间可能上涨，也不能建在枯树下……枯枝可能砸下来。
我用匕首砍了几根粗树枝，在两棵间距大约一米的树干之间搭了一个”A”字型框架，上面铺上厚厚的棕榈叶和蕨类植物。简陋，但能挡风挡露水。
生火是最难的环节。
我用了最原始的摩擦法……弓钻取火。找了一根硬木做钻杆，一块软木做底板，用鞋带做弓弦，弓钻在底板上高速旋转，摩擦生热。
第一次，钻了五分钟，底板上只有一点烟，没有火星。手太僵了，控制不住力度。
第二次，六分钟，烟更多了，但还是没有火星。
第三次，手指磨出了血泡，我咬着牙继续。
第四次，失败。
第五次，底板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微弱的红色光点……火星！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火种转移到准备好的干草巢里，轻轻吹气。
“呼……”
火焰升起来了。
那一瞬间，我的眼眶有点发酸。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这一小团火焰，是我用双手在这个没有任何现代工具的环境里创造出来的。它意味着温暖、意味着热水、意味着安全。
这是人类最古老的本领……取火。
今天，我学会了。
夜里缩在庇护所里，火堆在入口处噼啪作响。丛林的声音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清晰……虫鸣是底噪，低沉而绵密；偶尔有不知名的动物发出”嘎……嘎……”的叫声，从远处的树冠传来；风穿过林间，像无数只手在拂过树干。
我裹紧作训服，背靠”墙壁”，双手抱膝，盯着火堆出神。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人说话……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比体能训练的痛苦更让人难以忍受。在城市里，孤独是一种选择；在丛林里，孤独是一种事实。
你只有自己。
连风都不会为你停下来。
我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树枝，看着火星飞起来，在黑暗中划出一条弧线，然后消失。
明天还有很长的路。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但耳朵一直竖着……丛林里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都会让我瞬间清醒。
这就是野营拉练。
不只是跟丛林搏斗，更是跟自己搏斗。
你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外部环境……是你自己心里的恐惧。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被雨声吵醒了。
不是小雨……是暴雨。像有人在天上倒水，哗啦啦的声响把丛林里所有其他声音都盖住了。火堆在雨中嘶嘶了几声就灭了，灰烬被冲成了一滩黑泥。庇护所的棕榈叶开始漏水，水顺着枝干往下淌，我的作训服在几分钟内就湿透了。
体温开始下降。
我哆嗦着从庇护所里爬出来，雨打在脸上像小石子。指北针。
我低头看手腕上的指北针，指针在疯狂地旋转。
雷暴天气。磁场被干扰了，指北针失灵。
我的心沉了一下。
没有指北针，在这片看不到太阳、看不到任何地标、视线不超过十米的密林里……我等于瞎了。
我必须靠自己判断方向。
王猛说过：遇到河流，顺流走。河流最终会通向低海拔地区……那是终点方向。
但暴雨中的河流是危险的。水位可能在几分钟内暴涨，涉水过河的风险极高。
我选择沿着河流走，但不涉水……在河岸上保持与河道大约十米的距离行进。河水是流向东南的，跟我的终点方向基本一致。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我估计的，因为雨太大看不清任何可以判断时间的参照物……脚下全是泥，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泽里。作战靴里灌满了水，走起来”咕叽咕叽”响。右脚踝的绷带在雨水中浸透了，松了，起不到支撑作用，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踝在晃动。
疼。
但不是最糟的。
最糟的是……我发现自己走错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