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第三关的预告贴在了公告栏上。
“野营拉练考核。全程约七十公里,限时四天三夜。以班组为单位行军,每人携带全套个人装具及指定公用物资。途中设置多个考核课目:定向越野、野外生存技能实操、应急处置。各班独立行进,按指定路线到达终点即算通过。”
七十公里。四天三夜。
我的后背凉了一下。
前面两关……极限体能和战术对抗……虽然难,但都是有队友配合的、有规则可循的考核。野营拉练不一样,它时间更长、强度更大,而且途中随时可能插入突发课目,考验的是持续作战能力和野外生存技能。
我站在公告栏前,盯着”七十公里”三个字看了很久。
四天走七十公里,平均每天不到二十公里……在平地上不算什么,但在原始丛林里,地形复杂、植被茂密、没有路,实际行进距离可能是直线距离的两三倍。加上途中随时插入的考核课目、找水觅食、搭建宿营地的时间,四天也卡在极限上。
这不是体能测试,是生存测试。
当天下午,全体参选人员到卫生所体检……选拔考核的硬性要求,身体状况不达标的不准参加野营拉练科目。
卫生所在营区西北角,一栋两层小白楼。我排在队伍里,右脚踝藏在作训裤下面,尽量不跛……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崴了脚。
排到我的时候,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军人。
二十一岁左右,齐耳短发,皮肤偏白,眉毛很淡,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冷淡得像一扇关着的门。她面前摆着体检表和一排医疗器械,手法利索地量血压、测心率、检查视力……每个动作都精确高效,没有多余。
“脱鞋。”
我犹豫了一下……脱鞋就能看到脚踝。但不脱又说不过去,体检要求检查下肢。
我脱了右脚的作战靴和袜子。
脚踝上的肿胀虽然消了一些,但还是明显比左脚粗了一圈,淤青从脚踝延伸到脚背,青紫色的一片,触目惊心。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脚踝上,停了两秒。
“什么时候伤的?”
“训练的时候扭了一下,不严重。”
她没说话,弯腰检查……手指轻轻按压脚踝两侧的骨头,又让我做了几个屈伸动作。按的时候我绷着脸没吭声,但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韧带轻度损伤,没有骨折。”她直起身,在体检表上写了几笔,”但如果你在丛林里继续跑跳,二次损伤的概率很高。”
“能过吗?”
“体能指标合格,我按规矩不能卡你。”她看了我一眼,”但如果我是你,我会注意。这条脚踝现在就是你的定时炸弹。”
我点了点头,穿鞋准备走。
“等等。”她叫住了我,从药柜里拿出一卷弹性绷带,”把裤腿卷起来。”
我愣了一下。她没多解释,蹲下来,手法专业地把绷带从脚掌缠到小腿中段……不松不紧,层层叠叠,像在包一件精密仪器。缠完之后,她又用手指弹了弹绷带表面,测试松紧度。
“运动的时候绷带能提供支撑,比光靠鞋带强。但别指望它能防止二次损伤……只是降低概率。”
“谢谢。”
“谢什么。”她站起来,把体检表往旁边一放,”脚都肿成这样还跑,不要命了?”
“没事。”
“没事才怪。”她冷淡地说了一句,语气没有关心,只有陈述事实的冷硬……就像她缠绷带时的手法一样,专业、精准、不留余地。
我走出卫生所的时候,她在后面喊了一句:”注意别涉深水,绷带湿了会松。”
我没回头,但记住了。
晚上,王猛找我谈话。
不是在宿舍,是在营房后面的空地上……那里有一截废弃的铁轨,是以前营区运物资留下的,现在被当成了临时座椅。
王猛坐在铁轨上,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部队不允许吸烟,他只是习惯性地叼着。
“明天野营拉练。”他开口,直入正题。
“是。”
“你脚怎么样?”
“没问题。”
他看了我一眼,没戳穿。我猜他早就知道了……在部队,任何事情都瞒不过班长的眼睛。
“王猛教你的那些野外生存要点,记住了吗?”
“记住了。水源、方向、避险,三条核心原则。还有你那张地图上的所有内容……可食用植物辨别、庇护所搭建方法、取火技巧、行军节奏控制。”
他点了下头,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我再给你说几条书上没有的。”他抬头看着远处的山脊线,”第一,丛林里最大的敌人不是野兽,是湿冷。体温一旦降到三十五度以下,你就会开始犯糊涂,判断力下降,然后做出致命的决定。所以……保持干燥比保持速度重要。”
“第二,夜间不要赶路。丛林里晚上什么都看不见,月光也穿不过树冠,你一脚踏空就是骨折。宁可少走几公里,也不要冒夜间行军的风险。”
“第三,遇到河流,顺流走。水往下流,人往下走……河流最终会把你带到低海拔地区,那里更容易找到路。但不要涉深水,水深过膝就不要过。”
我一条一条地记。这些是王猛用实战经验换来的东西,比任何教材都管用。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铁轨上只剩风声和远处营区的灯光。
“班长……”
“别给二班丢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这次,他的语气没有嘲讽,没有质疑,甚至没有叮嘱……只有一种沉默的、沉甸甸的信任。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攥了攥拳头。
不会丢人的。
肯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