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走后的第二天，我给自己定了一份体能提升计划。
早上五点起床……比起床号早半小时，绕营区跑三公里。中午午休时间加练：单杠引体向上、双杠臂屈伸、仰卧起坐，各做三组。晚上熄灯前再加一组核心力量训练。
不碰代码。至少在体能过及格线之前，不碰。
这个决定比我想象的难。写代码的时候，脑子里有方向、有逻辑、有确定性……输入A，输出B，因果清晰。但体能训练不一样，你今天跑十五分钟，明天不一定就能跑十四分五十秒，身体不是程序，不是你输入了训练量就一定会产出对应的结果。
但我只能练。没有别的办法。
王猛宣布的”早操加跑三公里”，执行下来比我想的更狠……不是只有我加，是全班一起加。六点半起床号一响，二班八个人全部到操场集合，王猛带队，跑三公里热身，然后才开始正常早操。
第一天，全班怨声载道。孙磊跑在队伍后面，喘得像破风箱，嘟囔了一句：”凭啥全班跟着受罪？就因为一个人体能不行？”
“他”没指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谁。
刘峰在旁边瞪了孙磊一眼：”少说两句，多跑两步。”
第二天，怨气少了一点……不是习惯了，是太累了，没力气抱怨。
第三天，没人再说了。
第五天，刘峰甚至主动跑在我旁边，用他的步频带着我跑……他的步子大但节奏稳，像一台人形节拍器，跟着他跑反而不容易乱。
“大学生，你的步子太碎了，浪费体力。”他边跑边说，”把步幅拉大，步频放慢，呼吸三步一呼三步一吸……我们教练高中时教的，好用。”
三步一呼、三步一吸。
我试了试。果然，呼吸节奏一稳定，心跳就没那么容易飙了，氧气供给更均匀，腿也没那么快发酸。
这个发现让我开始琢磨另一件事……体能训练，能不能也用数据思维来优化？
我开始在脑子里记录每一次跑步的数据：五公里用了多少时间、哪个公里最慢、步频多少、步幅多大、呼吸几次一换、配速怎么分配最省力。
以前我跑步就是跑，拼了命地跑，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但快不等于高效。就像算法里的暴力搜索和优化搜索，同样的终点，路径不同，消耗天差地别。
我调整了策略。
前三公里压住速度，不跟别人比，保持步频每分钟一百七十步左右、步幅约零点九米……这是一个我算出来的”经济步频”，心率能控制在每分钟一百五十次以下，肌肉疲劳积累最慢。第四公里开始提速，步频提到一百八十，步幅拉到一米。最后一公里全力冲。
第一尝试这种跑法，五公里成绩从十五分半降到了十五分零五秒。
没降多少，但关键不在时间……关键是我跑完之后没有像以前那样干呕到站不起来。体力分配合理了，终点冲刺的时候我居然还有余力。
这个发现让我兴奋得像调通了一段跑不通的代码。
接下来一周，我反复调整参数：步频、步幅、呼吸节奏、配速分配、热身方式、拉伸时间。每一组数据都在脑子里建了一个模型，像调参一样一点一点地磨。
中午加练的时候，我不再盲目地做俯卧撑……我改成了分组递减：第一组做到力竭，记录个数；休息三十秒，第二组做到力竭的百分之八十；再休息三十秒，第三组百分之六十。三组下来，总训练量比单组力竭多了将近一倍，但恢复时间更短。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训练理论，就是最基础的运动生理学……肌肉在次力竭状态下的适应性最强，而过度的单组力竭只会增加恢复负担，性价比反而低。
把训练当算法优化。
输入：训练时间、训练量、恢复时间。输出：体能指标。约束条件：不受伤、不过劳、不影响正常训练课目。目标函数：在最短时间内把五公里成绩压到及格线以下。
这就是一道优化问题。
第三周结束，我的五公里成绩来到了十四分五十二秒。
还差五十二秒。
不及格，但已经不像一个月前那样遥不可及了。十四分五十二秒……如果放在刚入伍的时候，这个成绩我做梦都不敢想。
王猛在训练日志上记成绩的时候，笔尖在”14:52”上停留了一秒。他没有说话，继续往下写。
但我注意到，那天晚上的加练，他少罚了一圈。
不是表扬。比表扬更重。
他知道我在进步。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到的巨大进步，是每天快一两秒、每跑一次少喘一口气的积累……微不足道，但方向是对的。
方向对了，就够了。
……
那天下午，我正在训练场上做四百米障碍……刚翻过矮墙，正准备匍匐过铁丝网，方教官的声音从场边传过来。
“林辰！停一下，来一趟连部。”
我擦了一把汗，小跑过去。方教官表情不像是找麻烦，但也说不上热情，就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连部办公室里，连长周伟已经在座了……三十出头、精瘦干练，平时不苟言笑，但跟王猛那种火爆不一样，他是冷面，话少，但每句都压在点子上。
“坐。”周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背挺得笔直。连部的办公室比宿舍还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和一张训练计划表。
方教官开门见山：”上次无人机考核的成绩，旅部很感兴趣。连长让我找你，想看看你那个算法，能不能在连队范围演示一遍。”
我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可以。”
“如果效果确实好，连长打算在连队试点推广。”方教官看了周伟一眼，”这事儿连长拍板了。”
周伟点了下头，算是确认。
“什么时候演示？”
“现在。”
操场东侧的灌木丛搜索区域被重新布置了……比上次考核更复杂，模拟了一片山地丛林环境，标靶从五个增加到八个，搜索区域从一平方公里扩大到一点五平方公里。两架无人机，限时四十分钟。
方教官、周伟、还有几个其他班的班长站在旁边看。
我打开操控终端，划出搜索区域，启动算法插件……
航线生成了。
这次的地形比上次复杂，有高低起伏的模拟山地，算法自动调整了航线……低洼区域降低飞行高度、密林区增加扫描密度、开阔地带快速掠过。航线不再是简单的螺旋或分支，而是像一条蛇在等高线之间穿行，自动规避了几个信号遮挡区。
“比上次又优化了？”方教官凑过来看终端。
“上次是通用模型，这次加了地形适配参数。”我指着屏幕上几条弯曲的航线，”这几个弯道是算法自动计算的……考虑到山体会遮挡无人机信号，所以航线在高地边缘绕行，保持与操控终端的直线通视。”
方教官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无人机起飞，按航线自动飞行。
搜索开始。
八分钟，第一个标靶。十四分钟，第二个。二十二分钟，三个。三十分钟，五个。
三十五分钟的时候，六个标靶已找到。
“够了。”周伟开口。
我操控无人机返航。刘峰接住，我关掉终端，站起来，看着连长。
周伟走到终端前，自己划了几下……看了航线生成逻辑、效率对比数据、参数调整界面。
然后他直起身，看了我一眼。
“这个程序，能不能在其他终端上用？”
“可以，算法是通用的，只需要把插件安装到操控终端上就行，不挑设备。”
“安装复杂吗？”
“不复杂，拷贝安装包，一键运行。”
周伟转向方教官：”从明天开始，三连所有班组无人机训练，统一安装这个航线优化程序。方教官，你来负责技术对接。”
“是！”
他又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欣赏，更像是一种”你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的好奇。
“好好训练，别因为这件事影响体能。”
“是！”
走出连部的时候，我的脚步比进去的时候轻了很多。不是得意……好吧，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需要的踏实感。
在部队，一个人的价值不是自己说了算的，是别人说了算的。体能差、跑步慢，我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个拖油瓶。但今天，我靠算法帮了整个连队，连长亲自拍板推广……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比考试考满分还要强烈十倍。
不是靠体能，是靠脑子。
我的路，不是只有一条。
晚饭的时候，消息已经传开了。三连的人都知道了……林辰的无人机算法被连队正式采用，全连推广。
孙磊端着餐盘凑过来，这次不是递鸡腿了，是递了一整条红烧鱼：”大学生，以后无人机课能不能教教我？”
“行。”
刘峰在旁边嘿嘿笑：”跟着大学生混，果然有肉吃。”
我笑了笑，低头扒饭。
晚上，王猛查铺的时候在我床边站了一会儿。我装作已经睡着了，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不是审视，也不是检查，就是一种沉默的注视。
然后他走了。
第二天早操，加跑三公里照旧。但我数了一下……
他少罚了一圈。
从五圈变成了四圈。
我跑在队伍里，呼吸稳定，步频均匀，脚步踏在跑道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没有人提这件事。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在悄悄地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