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赵刚点名
赵刚来的那天，我正在操场上做战术匍匐训练。
脸朝下趴在泥地里，肘部和膝盖交替用力往前爬，匍匐网的绳索离地面不到四十厘米，稍一抬头后脑勺就会撞上去。泥巴糊了满脸，作训服上全是土，肚皮贴着地面滑行的时候能感觉到每一颗碎石硌在肋骨上。
“全体注意……停止训练！集合！”
值日员的哨声突然响了，语气比平时紧了三分。
我从匍匐网下面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泥，跟着队伍往操场中央跑。
一百多号新兵站成方阵，比平时站得都直……因为远处的吉普车上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星空迷彩军官常服，肩章上是两杠三星……上校。国字脸，颧骨高耸，眉骨突出，两道浓眉压在一双深陷的眼睛上方，目光锐利得像鹰隼。他大约四十岁，身材精瘦但挺拔，走路的时候腰杆绷得像一根钢管，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赵刚。陆军侦察旅旅长。
我听说过他……全旅最铁血的指挥官，治军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但带出来的侦察兵战斗力在全军区数一数二。新兵们私下叫他”赵阎王”，既怕又服。
赵刚走到队列前方，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那一眼像一台X光机，把一百多号人从外到里看了个透。
“哪个是林辰？”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块砸在铁板上，嗡嗡作响。
我心里一紧……是被点名了还是被盯上了？
“报告旅长，我是林辰！”我往前迈了一步。
赵刚走过来，停在我面前。近距离看，他的脸更让人发怵……那种不苟言笑的表情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眼角的皱纹像是被风沙刻上去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看我脸上的泥巴，没看我那双已经磨得快见底的作战靴……他看的是我的眼睛。
“听说你无人机考核全连第一，射击48环。”他声音平板，不像在夸人，像在核实情况。
“是！”
“无人机操控，现在就演示一遍。”
“是！”
方教官已经把设备准备好了……手抛式无人机一台、操控终端一块、模拟搜索区域就设在操场东侧的灌木丛里。赵刚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终端，划出搜索区域，启动我的算法插件。航线在屏幕上生成……自适应分支式，在概率高的区域密集扫描，低概率区域快速掠过。
刘峰在旁边等我的手势，我把终端上的航线看了一遍……没问题。朝刘峰点了下头。
他手一抛，无人机升空。
接下来的三分钟，我全神贯注地盯着终端屏幕……无人机按照航线自动飞行，画面中的灌木丛一格一格地掠过，搜索效率比默认航线快了一倍不止。我标记了两个模拟目标，航线在标记点周围自动加密扫描，画面稳定清晰。
无人机返航降落，刘峰稳稳接住。
赵刚从始至终没说话，一直站在我身后看着终端屏幕。他看完了全程，包括航线生成、飞行过程、目标标记……全看了。
我收好终端，转身面对他，立正站好。
他看了我几秒。
那几秒很长。长到我开始以为他要批评我了……也许会说”花里胡哨”、”实战中没用”之类的，跟王猛和方教官最初的反应一样。
但他没有。
“算法是你自己写的？”
“是！”
“学了多久编程？”
“两年，大学计算机专业。”
赵刚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体能练上去，再来找我。”
就这一句。
他转身走了。吉普车发动的声音响起来，扬起一片灰尘，消失在营区大门方向。
操场上一百多号人目送那辆吉普车远去，没人出声。
我站在原地，心跳快得不正常。
“体能练上去，再来找我。”
这句话我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咀嚼。
他没有否定我。没有说”你的算法没用”，没有说”大学生不适合当兵”，没有说”你体能太差别想了”。
他说的是”体能练上去，再来找我”。
这意味着什么？
方烽把那份算法草稿叠好，揣进了上衣口袋。他没有再提，好像这件事不存在一样。
但我注意到……从那以后，每次例行演练，他给我准备的无人机电池比以前多一块。
这是他表扬人的方式。不说话。多给你一块电池。
意味着他认可了我的能力……至少认可了一部分。也意味着他认为我体能是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不是”你不行所以别想了”，而是”你如果解决了这个问题，就可以来找我”。
这是否定吗？是。
但这更是一种期许。
一种我从来到这个部队之后，从未得到过的、来自最高层级的期许。
王猛在旁边站着，他显然也听到了赵刚的话。我没回头看他，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不是白天的凶悍，也不是夜里的沉默，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解散之后，王猛没有像往常一样训话。他只是摆了摆手：”解散。”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从明天开始，早操加跑三公里。”
全班的哀嚎声响起，但我不哀嚎。
因为我知道那三公里是给谁加的。
是我。
也是整个二班的。
晚上，连长把一份文件贴在了连部公告栏上。
“特战预备队选拔考核通知”
考核时间：一个月后。
考核内容：体能、射击、战术基础、野外生存、综合心理素质。
名额：全旅六个新兵连，共十二个名额。
选拔率不到百分之十。
考核残酷。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新兵连炸了锅。每个新兵都在讨论选拔的事，有人摩拳擦掌，有人忐忑不安，有人觉得跟自己没关系。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野外生存”四个字被我用指甲在墙面上划了一道痕迹。
体能、射击、战术基础、野外生存。
体能我还在追赶，射击有把握，战术基础中规中矩……但野外生存，我完全没有概念。我连露营都没去过，到了野外能分清东南西北就不错了。
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我要把体能从”不及格”拉到”及格线以上”，要学会野外生存的基本技能，要通过那道百分之十的窄门。
赵刚的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来了。
“体能练上去，再来找我。”
我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这个”请柬”，我接了。
但在我转身走回宿舍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外，暮色沉沉地压在远处的山脊线上，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蹲伏在营区之外。
山的那边是什么？
一个月后的选拔考核，七十公里原始丛林野外生存……那片丛林的深处，到底藏着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不再只是一个被嘲笑的大学生兵了。
赵刚看到了我。
王猛不再只是骂我了。
而我自己……终于开始相信，这条路，也许真的走得通。
虽然前方还有太多的”也许”和”不确定”。
但至少。
方向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