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伍第五周,新兵射击考核。
QBZ-191式自动步枪,我军现役制式武器。
第一次摸到真枪的时候,心跳快得不正常……不是紧张,是一种近乎原始的兴奋。枪身通体黑色,高分子材料与铝合金混合材质,比我预想的轻一些,空枪大约三点五公斤。握把的纹路硌着掌心,枪托抵在肩窝里有一种扎实的贴合感。准星和觇孔照门在枪管上方排成一条线,像两只沉默的眼睛。
“验枪!”教员的声音在射击场上回荡。
三十个新兵趴在射击地线上,面前三十米处是一排半身靶。QBZ-191的枪托抵肩、贴腮、右手食指搭在扳机上……教员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纠正,枪口偏了、贴腮歪了、右手握把太紧了,统统敲一遍。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枪托,右眼通过觇孔瞄准……准星套住靶心,像是把一个黑点卡在了两个圆圈中间。
呼吸控制。
这是教员反复强调的……射击不是靠手稳,是靠呼吸。”深吸一口气,吐出一半,憋住,击发。”
我试了试。吸气……胸腔膨胀,准星微微上移。呼气……胸腔收缩,准星微微下移。在呼气到一半的时候,准星最稳。
“这个节奏感……”我在心里默默计算。
射击场上方挂着一面红旗,旗面微微偏右飘动……说明有从左向右的风。风不大,大概两到三级,在这个距离上对弹道的影响大约是……
我闭上眼,脑子里自动弹出了一组数字。
QBZ-191使用5.8×42mm步枪弹,初速约910米每秒。三十米距离上,弹头飞行时间约零点零三三秒。侧风三米每秒的影响量……在三十米距离上几乎可以忽略,但如果是一百米,就是另一个概念了。
今天考核距离是三十米,风的影响不大,但不是零。准星可以往左修正大约一个密位。
我睁开眼,微微调整了瞄准点……准星从靶心正中央往左偏了一点点,大约一毫米。
“预备……”教员的声音传来。
“射击!”
“砰砰砰砰砰……”
三十支步枪同时开火的声响,像一面鼓被人用铁锤猛砸了一记,震荡从耳膜传到胸腔再传到脚底。没有戴耳塞的我被震得耳朵嗡嗡响,但手指还是稳稳地扣完了五下发。
后坐力比我想象的温和……5.8mm弹的后坐力本来就比7.62mm小得多,枪托抵肩的位置如果正确,后坐力会沿着枪身直线传递到肩窝,像被人用力推了一下胸口,不会让枪口跳得太厉害。
五发打完,我松开扳机,保险拨回安全位置,枪口朝下。
报靶员在远处举牌子……
“十环、十环、九环、十环、八环……四十七环!”
四十七环。
五发子弹,四十七环。
我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旁边已经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叹……”卧槽!”
教员从射击地线后面走过来,看了看我的靶纸……五个弹孔集中在靶心偏左的位置,散布很小,但最后一发明显偏了,落在八环区域。
“四十七环,不错。”教员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的人都听见。
我趴在原地,手指还搭在扳机护圈上,耳朵里嗡嗡响着。四十七环……说真的,最后一发不应该偏。扣扳机之前那一瞬间,我的注意力被旁边一个正在调整姿势的战友分散了零点几秒,呼吸节奏被打断,准星偏了。
精度不差,但不够稳。这个成绩在连队排前三,但不是最顶尖……二班的张雷打了四十九环,那才是真正的神枪手。
不,也不完全不够好。
数据分析、风速计算、弹道修正……这些在我扣扳机之前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天赋,是计算。跟我优化无人机航线一样,静态射击这件事本质上也是一道数学题……距离、风速、弹道下坠、呼吸节奏,所有变量都可以量化。
只是别人用直觉和手感来解这道题,我用数据。
而且……
“下面进行快速反应射击考核!”教员的声音变了,”从固定靶换成多目标闪现靶!每个目标暴露三秒!五个靶位,不限时,但必须全部命中!”
全连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这是完全不同的射击。精度射击像解方程……变量是已知的,你只需要算对答案。但快速反应射击像在黑暗中接飞刀……变量是未知的,你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判断、瞄准、击发,不给大脑任何运算的时间。
我趴在射击地线上,调整了一下姿势。
“开始!”
第一个靶弹出来……在左侧三十度方向。我转动枪口、瞄准、扣扳机……命中。
但用时一点八秒。
第二个靶……右侧四十五度方向。我转枪口更快了,但大脑在下意识地计算角度修正量……
一点六秒。命中。
第三个靶……正前方偏下。这个近,我几乎没怎么瞄准就扣了……
一点二秒。命中。
第四个靶……左后方,距离远一些。我在转枪口的同时脑子里弹出了一串弹道修正……
一点九秒。命中。
第五个靶……右侧突然弹出,只暴露两秒。我慌了一下,枪口转过去的时候靶已经开始缩回了……
没打中。
“五发四中,平均反应一点六秒。”教员报完成绩,然后加了一句,”全连最慢。”
最慢。
我看着其他战友的成绩……张雷五发五中,平均反应零点九秒;刘峰五发四中,平均一点一秒;最快的那个兵……叫什么来着……五发五中,零点七秒。
零点七秒和我的一点六秒之间,差了将近一倍。
这不是手的问题,是脑子的问题。
我的脑子在扣扳机之前要想太多……目标距离、弹道修正、呼吸控制……这些计算对精度射击是优势,对快速反应射击是枷锁。别人凭本能和肌肉记忆扣扳机的时候,我还在脑子里跑弹道模型。
“还不错。”教员看了我一眼,在我的成绩单上画了个圈,但紧接着又补了一句,”精度不差,但你的脑子在扣扳机之前要想太多。战场上想太多的人,死得最快。”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扎进了我的脑子里。
“全体起立!验枪!”
收枪、退弹、验枪、入库。走出射击场的时候,阳光很好,我眯着眼往营房方向走。
刘峰追上来,一脸复杂:”林辰,你那精度射击真牛逼……但快速射击……”
“最慢。我知道。”
“你那脑子是不是扣扳机之前还要算弹道啊?”
我想了想,说:”算。”
“那能不算吗?”
“不能。”我摇了摇头,”算的时候快,不算的时候……不会打。”
刘峰一脸”你在说啥我听不懂”的表情,拍了拍我的肩,没再说什么。
回到宿舍,王猛正坐在窗边擦自己的军靴。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以为他不会提这件事了。
但到了晚上点名结束,所有人解散回宿舍的时候,王猛叫住了我。
“林辰。”
“到!”
“今天射击……”他顿了一下,”精度还行。”
三个字比”还行”多了一个。
然后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但快速反应……你的脑子是枷锁。”
我说不出话。
他转身走了。
“精度还行”和”脑子是枷锁”。
王猛这人从来不废话,每个字都踩在点子上。精度射击我靠计算拿到了前三,但快速反应……战场上真正用得最多的……我是全连最慢。算,是我的长板,也是我的短板。在电子战和数据分析上,脑子跑得比谁都快;但在扣扳机这件事上,脑子跑得太快反而拖了手的后腿。
我站在原地,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一遍。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明天还有五公里。体能训练一天都不能断,十五分的成绩还得继续往下压。
但今晚,我允许自己多想了一分钟……
精度射击的成绩会被上报。旅里会看到。
但快速反应最慢这件事,也会被看到。
如果有人注意到了,也许……他们会看到一个能算但不够快的人。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希望。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别想太多,先把体能搞上去,再想办法把快速反应的时间压下来……虽然我还不知道怎么把脑子里的”算”关掉。
但从那天起,我加练的时候,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只有苦和累了,还有一种很轻的、很淡的、不太确定的希望,混着一丝说不清的焦虑。
那种希望像一根细细的线,从某个我看不到的地方伸过来,系在我的胸口上。
轻轻一拽,就往前迈了一步。
而这条线的另一端连着谁,我还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人在看。
因为当天下午,射击教员把成绩表交上去的时候,加了一句批注:
“新兵三连二班林辰,5发47环,精度优秀;快速反应射击全连最慢,建议关注其判断-决策速度问题。”
这份成绩表,最终送到了旅长赵刚的办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