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跟方教官提建议被怼回来之后，我就在等一个机会。
但机会没等到，倒是等来了更大的体能训练量……新兵训练进入第四周，五公里武装越野从每周两次变成每天一次，加上了四百米障碍、单杠卷身上、战术匍匐前进。每天结束训练，我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洗衣机里转了一百圈，浑身上下没有一个不疼的地方。
体能训练量在加大，但我的提升速度在变慢……从最初的十九分四十秒到十五分出头，三公里成绩进步了四分多钟，但接下来的一周只进步了二十秒。平台期到了。
这意味着光靠”死练”已经不够了，我需要更科学的训练方法……但在部队，没有”科学训练”这个概念，只有”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白天练体能，晚上我干另一件事……写代码。
部队不允许带个人电子设备进训练场，但新兵连有一间学习室，里面有几台旧电脑和少量参考书。我找到值班员申请使用学习室，理由是”预习侦察教材”……值班员翻了翻我的申请，看了眼”浙大计算机系”几个字，批了。
每天熄灯前的两个小时，我泡在学习室里，用那台运行速度堪比蜗牛的旧电脑写算法。
不是写无人机航线优化……那太明显了，在方教官明确说了”先学会用再说”之后，我要是明目张胆地搞这个，只会被当成不听话的新兵。
我写的是一个通用的路径优化算法……表面上看是”侦察路径规划推演”，实际上代码架构完全是冲着无人机航线优化去的。只要把参数改一改，把二维地图换成三维地形，把步行速度换成飞行速度，这就是一个完整的无人机航线优化程序。
大学两年没白读。
数据结构、图论、动态规划、贪心算法、A*搜索……这些在课堂上觉得枯燥得要死的东西，现在全派上了用场。搜索区域用网格表示，每个网格赋予目标概率值，概率值根据地形特征计算……开阔地概率低、遮蔽物附近概率高。航线生成算法从折返式改为自适应分支式，根据概率分布动态调整扫描密度。电池续航作为硬约束条件，用背包问题的思路分配每一秒的飞行时间。
代码写到第三天，框架搭起来了。第五天，核心算法完成。第七天，调试通过，模拟数据跑出来的结果……搜索效率比默认折返航线提升了百分之一百一十三。
翻倍。
但问题来了……我没法验证。
学习室的电脑上没有无人机的操控接口，没法把程序刷入终端。而且我的休息时间就那么点，白天训练不能偷懒，否则体能更跟不上。
于是我开始牺牲睡眠。
熄灯号之后，我不再去走廊做俯卧撑了……那个已经够了，体能训练靠白天的量和偷偷加练已经够了。我把晚上的时间全部用来完善算法。
问题是，熄灯后学习室锁门了，我只能用脑子想、用手在本子上写。
我找了一本硬壳笔记本……超市里五块钱一本的那种，在熄灯后的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代码。手电筒是那种按键式的微型LED灯，只有硬币大小，我含在嘴里，双手在笔记本上写……姿势像在做地下工作。
代码不长，核心算法也就两三百行，但优化细节和参数调整写了大半本。每天夜里写一两个小时，白天训练的时候困得要死，好几次在队列训练时打瞌睡被王猛吼醒。
体能训练成绩也受到了影响……睡眠不足，身体恢复不过来，五公里越野的成绩不升反降，从十五分出头退回了十五分半。
王猛注意到了。
不是注意到我偷写代码……他注意到我体能退步了。
“林辰！你最近跑得越来越慢了！是不是觉得自己行了？”
“报告班长，不是……”
“不是是什么？你给我说！”
我没法解释。我不能说”班长我晚上在写算法”，那在他听来跟”班长我晚上在搞旁门左道”没有区别。
事情在第十天的夜里爆了。
那天我照例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写代码，写到凌晨一点多，忽然感觉被子被人一把掀开了。
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激灵，抬头……王猛站在床边，黑着脸，手里拿着我的笔记本。
手电筒从我嘴里掉出来，滚到地上灭了。
宿舍里其他人都睡了……或者装睡，没人敢出声。
王猛翻了几页笔记本，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他看不懂代码，但他看得懂那些图表。航线对比图、效率分析表、搜索覆盖率计算。
“好家伙。”他把笔记本合上，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白天训练打瞌睡，晚上不睡觉搞这些旁门左道……你体能都没过关，搞这些虚的有屁用！”
他把笔记本往腋下一夹：”没收了。”
然后指了指门外：”起来，负重十公里。现在。”
凌晨一点半，我背着全套战术装具，在营区外围的环形跑道上跑十公里。夜风冷得像刀，月光把跑道照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夜色里显得又沉又闷。
跑到第五公里的时候，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跑到第八公里，整个人像一台快报废的机器，全靠惯性运转。跑到第十公里，我冲过终点线……其实不是冲，是拖着两条腿蹭过终点线，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王猛站在终点线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扶着膝盖喘气，汗水滴在跑道上，嗓子里全是铁锈味。缓了好一会儿，我抬起头，看着王猛。
他的目光跟我的撞在一起。
我眼睛里没有服软，没有求饶，只有一种固执的、不服气的东西……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认为那是有价值的，你可以说我体能不行，但不能说我在搞”虚的”。
王猛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不服？”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回头，”体能上来再说！”
我站在原地，夜风灌进被汗浸透的作训服里，冷得打了个寒颤。
体能上来再说。
好，那就先把体能搞上来。但算法那件事，我不会放弃的。
……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