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伍第三周，新兵训练进入侦察基础科目阶段。
第一天，教官推着一辆手推车走进训练场，车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台灰白色的小型飞行器……手抛式轻型单兵侦察无人机。
我的眼睛一下亮了。
这东西我在学校里接触过类似产品……大疆的航拍系列、实验室里的自组装四旋翼，原理都差不多。但眼前这台军用型号明显不同：机身更紧凑、线条更硬朗，没有多余的装饰，灰白色涂装跟星空迷彩几乎一个色系，四个旋翼臂可以折叠，折叠后跟一根警棍差不多长，塞进战术背心侧面的弹匣包里刚好。
教官是个三十出头的上尉，名叫方烽，话不多但利索。他把无人机从推车上拿下来，展开旋翼臂，接上操控终端……一块比普通手机大一号的单兵数字化终端，屏幕上显示出灰绿色的实时画面。
眉骨上有一道旧疤，斜着，从眉峰延伸到眼角，不深，但很明显。是从哪次行动里带出来的，没人问过，他也不会说。
“手抛式单兵侦察无人机，型号不讲了，你们只需要知道它是你们以后在侦察行动中的第三只眼睛。”方教官的声音平稳，”起飞方式……手持，朝前方四十五度角用力抛出，旋翼自动启动。降落方式……自动返航或手动操控悬停后手接。”
他演示了一遍……左手握住无人机机身，右手在操控终端上滑动启动程序，然后一个标准的投掷动作，无人机”嗖”地离手，在空中颠了一下，旋翼高速旋转，稳稳悬停在五米高度。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操控终端上的航线规划功能……”方教官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设定起飞点、搜索区域、返航点，系统自动生成航线，无人机按航线执行搜索任务。”
他划了一块搜索区域，点了”生成航线”……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折线，在搜索区域里来回折返，像一条蛇在爬格子。
“就这样，无人机按照这条航线飞，机头下方的摄像头实时回传画面，你们在终端上查看、标记目标。”
听起来简单，但我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那条自动生成的航线……太蠢了。
等间距的折返扫描，像割草机一样一格一格地推过去，完全没有考虑地形高低、搜索效率、电池续航分配。如果搜索区域是平原还好，但如果是山地丛林……无人机按这种航线飞，大量的时间会浪费在扫描无价值区域上，电池续航撑不了全程。
这不就是最典型的暴力搜索算法吗？时间复杂度拉满，效率低得离谱。
“实操环节，两人一组，完成指定区域搜索和目标标记。”
我跟刘峰一组。刘峰力气大，负责手抛起飞和回收，我负责操控终端。
第一次起飞，刘峰用力过猛，无人机抛出去差点栽到地上……旋翼倒是自动启动了，但位置偏了，悬停的时候歪歪扭扭，像喝醉酒的苍蝇。方教官走过来调整了一下，无人机才稳住。
我在终端上划出搜索区域，点了”生成航线”……果然，跟教官演示的一模一样的折返式航线。
算了，先用默认的。
无人机起飞，按照航线开始搜索。我盯着终端屏幕上的实时画面……灰绿色的俯视影像，树冠、草丛、土路，分辨率还不错，但要在一堆绿色里找出标注了颜色的目标标靶，眼睛得瞪得很大。
搜索速度很慢。折返航线让无人机在两个端点之间来回调头，每次调头都要减速、悬停、转向、加速，白白浪费时间。而搜索区域边缘有大片空地，无人机也在那里来回飞，什么目标都没有，纯纯浪费电量。
刘峰在旁边探头看我的屏幕：”咋这么慢？”
“航线问题。”我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在终端边缘敲着……这是我从大学写代码时养成的习惯，遇到不满意的算法，手指就会自己动起来。
其他组也在进行同样的操作。我扫了一眼旁边那组的终端，一样的航线，一样的慢。再远一点那组，更慢，无人机飞出搜索区域了，操控的新兵手忙脚乱地手动调回来，画面剧烈晃动。
“停！”方教官吹哨，”各组汇报搜索结果！”
六组无人机，两组完成搜索，四组因为电池耗尽提前返航……其中一组还差点把无人机挂在树上。
成绩最好的那组，搜索了目标区域的百分之七十，标记了三个标靶中的两个。
方教官总结的时候说了句：”航线规划是关键，航线不对，飞得越远浪费越大。”
这话别人可能就听个耳旁风，但在我耳朵里，像一道闪电。
航线规划是关键。而航线规划的本质是什么？是算法问题。
一个最优化问题。
给定搜索区域、地形数据（高度、植被密度）、目标概率分布（哪些区域更可能出现目标）、电池续航约束、风速风向……在这些条件下，求一条总搜索时间最短、覆盖率最高的航线。
这是一个标准的约束优化问题，我在大学算法课上做过类似的题。
我的脑子里已经有思路了。
操练结束后，别人都在休息，我蹲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用手指在裤腿上画着航线模型……不是折返式，是螺旋式，从搜索区域中心向外扩展，配合目标概率分布调整扫描密度，高概率区域多扫，低概率区域少扫，边界跳过。
“想什么呢？”刘峰递过来一瓶水。
“想航线优化。”
“啥？”
“无人机那个航线，可以优化。现在太蠢了，纯暴力搜索。”
刘峰挠了挠头：”你能优化？”
“我试试。”
晚饭后，我找到方教官。他正在器材室清点设备，我站在门口喊了声”报告”。
“进。”
“教官，关于无人机航线规划，我有些想法。”我把思路简单说了一遍……折返式航线的效率问题、概率密度分布优化、电池续航动态分配。
方教官听完，看了我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先学会用再说，别好高骛远。”他把手抛式无人机往架子上一放，”基本功都没练好，就想改算法？”
他的语气不是嘲讽，是一种过来人的淡然……像是在说”你说的我都懂，但你还没到那个份儿上”。
我没争辩。
争辩没有用。在部队，说一千道一万，不如做出来给他看。
但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一样，在我脑子里种下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航线模型、算法流程、优化公式。手指在被子下面无意识地画着搜索路径……螺旋式、分支式、自适应式，像在写一段看不见的代码。
我需要一个机会来证明这条路是对的。
而机会，只会留给准备好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