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卡驶入营区大门的那一刻,我感觉空气都变了。
门口两个持枪哨兵纹丝不动,钢盔下的眼睛像钉子一样扫过我们这车新兵。卡车减速,发动机的轰鸣变小,取而代之的是营区里整齐的号子声……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沉重整齐,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地上。
“下车!动作快!”
车还没停稳,那个中士就吼了一嗓子。所有人手忙脚乱地往车下跳,有人被行李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被旁边人一把拽住。
我拎着箱子跳下车,脚踩上水泥地面的瞬间,膝盖一软……在卡车上蹲了快两个小时,腿麻了。
营区比我想象的大。左右两侧是三层营房,灰白色墙面、绿色门窗,整整齐齐像刀切过一样。正前方是办公大楼,楼前旗杆上国旗和军旗并排飘着。远处的训练场上,一队穿星空迷彩作训服的军人在做战术动作,翻滚、匍匐、射击姿势转换,干净利落,像一部被加速播放的军事纪录片。
“列队!按名册顺序站好!”
新兵们乱糟糟地站成几排,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像一排没修剪过的灌木。旁边一队老兵从我们面前齐步走过,步伐统一、摆臂一致、目光前视,跟我们形成了一种残酷的对比。
分兵开始了。
“张磊……新兵一连!”
“王大柱……新兵二连!”
“林辰……新兵三连二班!”
我拎起箱子,跟着指引往三连营房走。三连在营区最东边,三层楼,门口贴着”铁拳连”三个红字。连值班员是个瘦高个中士,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二楼:”二班,203,找你们班长报到。”
我拖着箱子上楼,楼梯间回荡着各种脚步声和吆喝声。二楼走廊尽头,203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粗嗓门在骂人。
我推门进去。
宿舍是标准的八人间……四张上下铺沿墙排列,中间一条窄过道,每张床头贴着姓名条。地上画着鞋子的摆放线,窗台上毛巾叠成方块,洗漱用品按高矮排列……整齐得让人窒息。
靠门的下铺坐着一个黑脸汉子,正在训一个站在一旁低头挨骂的新兵。那人穿着星空迷彩作训服,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的肌肉和一条旧伤疤。他大约一米八的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脸膛黑红,眉毛粗重,一双眼睛不大但特别有神,像两颗生锈的铁钉……又硬又扎人。
这大概就是我们的班长了。
他训完那个新兵,一转头,目光扫到刚进门的我。
视线从我的脸移到我手里的箱子,再移到我脚上那双已经沾了灰的耐克鞋,最后回到我脸上。
他没说话,上下打量了我三秒。
那种目光我见过……在火车站,在候车厅,在那个火车上抽烟的老兵眼里。不是敌意,但比敌意更让人难受,是一种”你来这里干什么”的质疑。
“你就是那个大学生?”他开口了,嗓门大得像在跟二十米外的人说话。
“是,我叫林辰。”
“大学生兵,浙大的。”他把”浙大的”三个字嚼了一遍,像在嚼一块不太对味的肉,”细皮嫩肉的。”
这话不是夸我。
“到队伍里站好。”他站起来,指了指窗边那排正在列队的新兵。
我放下箱子,站到队列最末。一共八个人,加上我,二班满员了。
黑脸汉子踱到队列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第一个人扫到最后一个人,停在了我身上。
“我叫王猛,你们二班的班长,三期士官。”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板上,”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学生、不是农民、不是城里娃,你们只有一个身份……新兵。在新兵连,我说的话就是规矩,我的规矩比你们爹妈的话好使。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七个人回答,参差不齐。
“哪个是大学生兵?站出来让我看看!”
这话是对着所有人说的,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往前迈了一步。
王猛走到我面前,距离不到半米。他比我高半个头,我得微微仰脸才能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像X光一样,从上到下把我扫了一遍。
“细皮嫩肉的,能扛几天?”他嘴角扯了扯,不算笑,更像是嘲讽。
我攥了攥拳头,没说话。
不是不敢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场合,说什么都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他转过身,对着所有人:”都给我记住,在侦察旅,体能是命根子,吃苦是基本功。扛不住的,趁早打报告走人,别浪费大家时间。”
最后一句话,他说的时候又看了我一眼。
晚上,我铺好床铺……其实不会铺,被褥怎么塞进被套里搞了十分钟,最后是旁边一个叫刘峰的新兵看不下去,帮我塞进去的。
“大学生,你以前没叠过被子?”刘峰是山东人,个子不高但壮实,说话带着一股憨劲儿。
“叠过,但没叠成这种……方块。”我看着墙上贴的”内务标准示范图”,感觉那不是被子,是某种几何艺术品。
熄灯号响了,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我没急着躺下。借着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东西……浙大校徽。求是鹰的轮廓在暗处看不清,但金属的凉意从指腹传上来。我打开床头储物柜,把它放在最里层,推到靠墙的角落。
它不属于这里。但我没扔。
我躺在硬板床上,被子盖到下巴,盯着上铺床板发呆。这跟我预想的不一样……不对,我其实也没预想过什么,我只是把”当兵”这两个字想象得太简单了。
隔壁床的两个人在小声说话。
“听说二班那个大学生是浙大的?”
“嗯,名牌大学呢,跑来当兵。”
“能吃得了这个苦?我看那小胳膊细的,跟我妹差不多。”
“嘿嘿,走着瞧吧。”
他们可能以为我睡着了,或者以为我听不见。
但我听见了,每一个字。
窗外有虫鸣,远处的哨兵在换岗,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来。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
我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王猛那双那双扎人的眼睛,和那句。
“细皮嫩肉的,能扛几天?”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明天一早,就会有人开始数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