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杭州还残留着暑气,浙江大学紫金港校区的梧桐树遮出大片阴凉,蝉鸣从枝叶间漏下来,聒噪得人心烦。
我站在宿舍窗前,看着楼下三三两两抱着课本走过的同学,手里攥着那张应征入伍报名表,纸角已经被我捏出了褶皱。
“林辰,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上铺的周浩从被窝里探出头,一脸不可置信,”浙大计算机系,全国排名前五的专业,你大二不读了去当兵?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挤破头想进这个专业?”
我没回头,把报名表折好塞进口袋。
“知道。”
“那你……”
“就是不想再这么待下去了。”我打断他,声音比预想的平静。
周浩从上铺翻下来,站在我面前,个头比我矮半头,但那双眼睛瞪得溜圆:”你说的'这么'是哪么?绩点3.7,奖学金拿了,学生会也进了,你还想怎样?”
我想了想,没说出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太矫情了,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矫情……我害怕。
不是害怕什么东西,是害怕这辈子的轨迹一眼就能望到头。大三保研或者考研,研究生毕业进大厂或者研究院,年薪四十万五十万,在杭州按揭一套房,还三十年房贷,周末加班,年终奖到手松口气,然后呢?
然后就这样了。
我今年十九岁,可我好像已经看到了三十九岁、四十九岁的样子。
这不对。
但我也没那么崇高。说实话,当兵这事儿我心里也盘算过:入伍经历对以后考研加分、考公有优待、简历上也是亮点。我这个人,做什么决定都得算一笔账,这是学计算机养成的毛病,改不了。
所以当兵,一半是不甘平庸,一半是算计。
这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行李不多,一个箱子就装完了。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身份证件、一盒我妈塞的感冒药。收拾到最后,手碰到抽屉最里面的东西……浙大的校徽,求是鹰的金属浮雕,边缘被手指摩挲得微微发亮。
我把它拿出来。又放回去。又拿出来。
犹豫了几秒,揣进了口袋。
不知道为什么带上它。也许是因为,万一后悔了,还有个东西提醒自己本来是谁。
“到了记得打电话。”周浩帮我拎箱子下楼,嘴上还骂骂咧咧,”我至今觉得你在做梦,到了部队哭鼻子别找我。”
“不会。”我说。
“切。”
出租车到城站火车站,候车厅里全是人。我找到对应候车区,才发现跟我一样的年轻人不在少数……三三两两背着包的,穿着各种大学文化衫的,还有几个明显是农村出来的小伙子,行李简单得就一个蛇皮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耐克跑步鞋……在这个候车区里,显眼得有点扎眼。
旁边一个剃了寸头、皮肤黝黑的小伙子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双耐克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把蛇皮袋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像是怕我蹭脏了他的东西。
我没在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群里,辅导员在通知下周选课的事,室友在讨论新开的那家火锅店,学妹在问我周末有没有空帮忙修电脑。
我退出了群聊。
火车是K字头的绿皮车,杭州到昆明方向,我要在贵州某个小站下车。二十多个小时的车程,硬座。
车厢里闷热,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铁轨上的煤灰味。我对面坐了个穿旧军装的中年男人,袖口磨得发白,正闭眼打盹。
火车启动的时候,我往窗外看。
杭州的城市轮廓在后退,高楼变成了平房,平房变成了农田,农田变成了连绵的山。华东的水乡温润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西南的粗犷……山越来越高、越来越密,隧道一个接一个,窗外忽明忽暗。
手机信号时断时续,最后彻底没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第一次觉得没有网络也没那么难受。
对面那个中年男人醒了,看我一眼,问:”去当兵?”
我点头。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看得出来,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学生娃。哪个部队知道不?”
“陆军。”我只知道这么多。
“陆军好啊,实打实的。”他点了根烟,”我以前也是陆军,侦察兵,九八年退的。”
他说”侦察兵”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很多年的灰被拨开了一角。
“苦不苦?”我问。
他没直接回答,猛吸了一口烟,说:”当兵哪有不苦的?但你记住,苦出来的本事是自己的,别人抢不走。”
火车在夜里穿过一个超长隧道,车厢灯昏黄,所有人的脸都模模糊糊。我靠着窗户,玻璃上映出我的脸……白净、斯文、嘴角微抿,标准的好学生模样。
这张脸,到了部队,不知道还能保持多久。
第二天下午,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站台上等着两辆军用卡车,几个穿作训服的军人在维持秩序。
新兵们陆续下车,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已经在打电话跟家里哭。我拎着箱子跳下车,脚踩在碎石站台上,硌得鞋底发硬。
一个肩宽体壮的中士站在卡车旁,手里拿着名册,声音洪亮:”点到名字的,上车!行李放车斗,人坐两边!”
我听到自己的名字,拖着箱子走过去。中士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白净的手和那双耐克鞋上顿了顿,没说话,用笔在名册上画了个勾。
军车颠簸着驶出车站,沿着山路往山里开。车厢里没有座,所有人蹲坐在车斗两侧,身体随着颠簸左右摇晃。
风很大,裹着山里的泥土味和柴油味。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和树,心跳突然加速了。
不是害怕,是某种说不清的、混杂着紧张和兴奋的东西,像是我十九年来做的最冒险的一个决定,终于要兑现了。
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卡车在暮色中拐过一个山弯,远处山谷里出现了一片营区……灰白色的营房整齐排列,操场上有人在跑圈,口哨声隐约传来,一面军旗在暮风中猎猎作响。
有人在旁边小声嘀咕:”到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箱子把手,指节发白。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