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格,凌晨四点四十三分。
楚臣把斯柯达停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后巷里,关掉引擎,关掉车灯。车内只剩下沈静急促的呼吸声和仪表盘上微弱的光。她的眼睛已经睁开,看着楚臣,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可怕的、被压榨了十七年之后残存的警觉。
“妈,我需要把你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最多两个小时,我就回来接你。”楚臣的声音低而稳,像是在执行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任务计划。
沈静没有问去哪里。她点了点头。
楚臣下了车,绕到副驾驶座,打开门,扶她下来。她的腿还在抖,但比在庄园时好了些。她穿着他的冲锋衣,袖子长出许多,衣摆盖住了膝盖。她看起来像一个被遗弃在荒野多年的人偶,被人捡起来,擦掉灰尘,但裂痕还在。
他们从后巷走进居民楼的后门。楚臣提前两天就已经租下了这里的一间公寓——用的是一个假身份和一笔现金。房东是个酒鬼,只看钱,不问人。公寓在四楼,没有电梯。楚臣背着她爬了四层楼梯,每一层都在听楼下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车声。只有自己心脏的跳动和母亲的体温。
公寓的门是普通的木门,加装了一把新锁。楚臣打开门,把她扶进去,关上,锁好,扣上防盗链。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家具陈旧但干净。他提前在冰箱里放了水和食物,在卧室的床下藏了一把手枪和一盒子弹。
“这里很安全。”楚臣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蹲在她面前,“冰箱里有吃的,床下有枪。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如果我回来,我会先打电话,电话响三声,挂掉,再响两声。记住。”
沈静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小臣。”
“嗯。”
“宋晚是谁?”
楚臣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瞬。他不知道母亲怎么知道宋晚的名字——也许叶莲娜告诉她的,也许她在庄园里听到过看守的谈话。但这个问题,此刻没有时间回答。
“以后告诉你。”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沈静的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你父亲……他不是你看到的样子。”
楚臣的脚步停了。他转过身,蹲下来,看着母亲的眼睛。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静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了两下,竟然磨出了锋刃,“他不是渔夫的人。渔夫是他的人。他是整张网的编织者。”
楚臣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意思?”
“十五年前,出卖他的不是周启正。他出卖了自己。”沈静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袖子,骨节发白,“他主动向A国泄露了那次任务的情报,让自己暴露,然后‘叛逃’。周启正当时还不知情,只是按照流程签了那份简报。楚怀远用十五年的时间,在境外建立起自己的情报网络——渔夫、艾森纳、叶莲娜、天平组织——全部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他让你以为周启正是替身,让你恨周启正,让你去查周启正,让你一步一步走进他的圈套。”
楚臣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像一个过载的处理器。母亲说的每一句话,都在重新定义他过去几个月所经历的一切。
“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他想回来。”沈静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以叛逃者的身份回来。是以英雄的身份回来。他策划了一切——让周启正看起来像A国的鼹鼠,让自己看起来像被冤枉的人,让你成为揭开‘真相’的钥匙。等他回来,你的证词、你找到的证据、你扳倒周启正的过程,全部都会成为他翻身的台阶。”
楚臣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格洛克。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在那个地下室里待了十七年。”沈静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泪水,“看守以为我只是一个没用的女人,他们在我面前喝酒、聊天、打电话。我听了十七年。我知道楚怀远什么时候给渔夫打电话,什么时候给艾森纳发邮件,什么时候通过中介控制叶莲娜的行动。我什么都知道。”
她松开楚臣的袖子,双手捧住他的脸,逼他看她的眼睛。
“他让你来找我,不是因为你孝顺。是因为他知道我会把这些告诉你——然后你会更恨周启正,更坚定地去扳倒他。你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里。”
楚臣握住她的手,从自己脸上移开。
“妈,我信你。但现在我没有时间了。宋晚在维也纳,只有六个小时。”
“你不能去。”
“必须去。”
“那是陷阱。楚怀远设的陷阱。他要用宋晚做最后一颗棋子——逼你在她和我之间选一个。你已经选了我,现在你要去救她,他会让你两个都救不到。”
楚臣站起来。
“那我就两个都救。”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
沈静坐在沙发上,蜷缩在冲锋衣里,像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被重新赋予了心跳。
“妈。等我回来。”
他走了。
楼梯上,他的脚步声急促而坚决,像一列启动的火车。
凌晨五点三十一分,楚臣驶上了通往维也纳的高速公路。
仪表盘上的时速指针压在一百八十公里的刻度上。公路两侧的路灯飞速后退,连成两条橘黄色的光带。他的手机架在方向盘前面,屏幕上显示着导航路线——布拉格到维也纳,三百三十公里,理论用时三小时十分钟。
他需要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他把油门踩到底,斯柯达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
手机震动了。
是彼得的消息:“我到了维也纳。你说的那个地址,有人把守。至少四个,都带着枪。你确定要来?”
楚臣单手回复:“确定。不要靠近,等我。”
他放下手机,目光回到路面。前方的黑暗中,一辆大卡车的尾灯在闪烁。他打转向灯,变道,超过,再变回来,动作一气呵成,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他的脑子里同时在跑两条线。
第一条:宋晚的位置。短信发来的地址在维也纳第十二区,一个工业仓库。那里不是住宅区,不是商业区,周围空旷,没有平民,是动手的最佳地点。如果对方有重火力,他一个人进去就是送死。
第二条:沈静的话。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楚怀远不是受害者,而是操控者——那周启正呢?那个“替身”呢?方舟计划呢?宋晚被卷入,是楚怀远的安排?那她在日内瓦的实验室里研究的那些“样本”,到底是谁提供的?
答案都在楚怀远手里。而楚怀远现在在哪?叶莲娜说他被艾森纳带走了,但叶莲娜本身就是楚怀远棋盘上的棋子——她说的话,能信几分?
楚臣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脑子。现在不是推理的时候。现在只有一件事:救宋晚。
其他的,等天亮再说。
上午八点十二分,楚臣驶入维也纳第十二区。
比导航预估的时间早了十四分钟。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右臂的伤口在途中裂开了一次,血浸透了绷带和外套袖子,但他感觉不到疼。肾上腺素把所有的痛觉都压了下去,只留下一片冰冷的、清晰的警觉。
他按照导航的指引,驶进了一条两边都是仓库的窄路。路面上坑坑洼洼,积着昨夜未干的雨水。他关掉车灯,靠边停下,掏出手机。
仓库的地址就在前方三百米。他拨通了彼得的电话。
“你在哪?”
“你身后五十米。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我在车里。”
楚臣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辆面包车。他下了车,走过去,拉开副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彼得坐在驾驶座上,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他把一个望远镜递给楚臣。
“前面左转,第二个仓库。门口两个,里面至少还有两个。我数过了。”
楚臣举起望远镜,透过仓库的窗户,看见了里面的情况。
仓库很大,分两层。一楼堆着货架和木箱,二楼有一个玻璃隔出的办公室。灯亮着。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手里夹着烟,看似随意,但楚臣一眼就看出他的目光始终在扫描街道。
“他们知道你来了吗?”彼得问。
“他们知道我会来。但他们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来。”
“那你怎么进去?”
楚臣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彼得。
“我需要你的车。”
“什么?”
“你的面包车。借我。”
“你要用它——撞进去?”
楚臣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格洛克,检查了一下弹匣。十五发,满的。他脱下冲锋衣——那件衣服还沾着庄园里的铁锈和沈静的气息——换上了彼得车里的一件黑色卫衣。
“你下车。走到路口,叫一辆出租车。离开这里。”
“你不让我帮忙?”
“你已经帮了。”
彼得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他拉开车门,下了车,朝路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楚臣已经换到了驾驶座上,发动了引擎。
彼得转身,加快了脚步。
楚臣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三百米外那个仓库的入口。两个守门的保安还在。
他没有犹豫。
挂挡,踩油门,白色面包车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咆哮着冲了出去。
三百米,六秒。
面包车的车头撞上了仓库的铁门,铁门像纸片一样向内翻折,碎片飞溅。楚臣在碰撞前一秒低下了头,安全气囊炸开,打在方向盘上,没有弹出来——这辆面包车的气囊早就坏了。他的胸口撞上方向盘,肋骨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没有停。他踩住刹车,拉开车门,跳下车。
仓库内一片混乱。
货架被撞倒了几排,木箱滚落一地。两个守门的保安被气流和碎片掀翻在地,正在挣扎着爬起来。楚臣没有看他们。他的眼睛盯着二楼那间玻璃办公室。
灯还亮着。门开着。
宋晚站在门口。
她没有被绑着。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楚臣从未见过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在宋晚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楚怀远。
他一只手搭在宋晚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挂着一丝微笑。那微笑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不是父爱的微笑,不是战友的微笑,不是同情的微笑。而是棋手看到对手终于走进了自己布下的最后一个陷阱时,那种满足的微笑。
“小臣,”楚怀远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楚臣听见,“你比我想的要快。”
楚臣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格洛克,枪口垂向地面。
一楼的两个保安已经爬了起来,从腰间拔出了手枪,但看到楚怀远的手势,又停住了。他们退到两侧,给楚臣让出了一条通往楼梯的路。
“上来吧。”楚怀远说,“我们该谈谈了。”
楚臣看了一眼宋晚。宋晚的目光和他相遇了一瞬。在那短短的一瞬间里,楚臣读到了她的眼神——那不是求救,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像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
她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看着他。
楚臣走上楼梯。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二楼,玻璃办公室。楚怀远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楚臣坐。宋晚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外面的街道。
楚臣没有坐。他站在门口,格洛克还握在手里。
“你想谈什么?”他问。
楚怀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态放松得像一个在自己家里接待客人的主人。
“谈你接下来的选择。”他说,“你已经救出了你母亲。这是你的第一个选择。现在,你的第二个选择——救宋晚。”
“她不是已经在你手上了吗?”
“不。”楚怀远摇了摇头,“她不在我手上。她从始至终都不在我手上。她在自己的手上。”
楚臣皱起眉头。
宋晚转过身。
她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支枪。就是楚臣在布达佩斯交给她的那支电击枪。
她把电击枪的枪口对准了楚怀远的太阳穴。
楚臣的瞳孔收缩了。
“宋晚,”楚怀远的声音依然平静,“你确定要这么做?”
宋晚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没有发抖。
楚臣看着这一切,大脑在高速运转。
电击枪是他给宋晚的。她一直留着。她不是被带走的——她自己来的。她不是人质——她是来杀楚怀远的。
“宋晚,”楚臣的声音很低,“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宋晚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种燃烧了太久、已经变成灰烬的、冷冰冰的决绝。
“我在做你母亲没有做成的事。”她说,“杀了楚怀远。”
楚怀远笑了一下。
“你以为杀了我,一切就结束了?”他站起来,无视太阳穴上的电击枪,看着楚臣,“你以为方舟计划没有我,就不会继续?你以为周启正的替身没有我,就会自己暴露?你以为天平组织没有我,就会解散?”
他走到窗边,推开宋晚的枪,动作随意得像在赶一只苍蝇。
“这个游戏,比我大。比你我加起来都大。”
他转过身,看着楚臣。
“我可以告诉你所有答案。方舟计划是谁发起的,周启正的替身是谁安排的,你的养父母是怎么死的,沈静为什么被关在地下室而不是被杀——全部,我都可以告诉你。”
“条件呢?”楚臣问。
“条件很简单。”楚怀远伸出右手,“加入我们。不是为我工作,是为这个游戏工作。你会得到你想不到的权力、财富和保护。宋晚会安全,你母亲会安全,你自己会安全。”
楚臣看着父亲伸出的那只手。
那只手和他自己的手一模一样。相同的骨节,相同的指甲形状,相同的手指长度。生物学上的父子关系,是无法抹去的印记。
“如果我拒绝呢?”楚臣问。
楚怀远收回手,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遗憾,只有计算。
“那你就只能离开这里。一个人离开。”
他看了一眼宋晚。
“她不会跟你走。”
宋晚的电击枪垂了下来。
楚臣看着她。
“宋晚。”
她没有回答。
“宋晚,看着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相信我吗?”楚臣问。
宋晚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信谁了。”
楚臣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电击枪,放进口袋。然后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
“信你自己。”
他拉着她,朝楼梯走去。
楚怀远站在窗边,没有追,没有喊。
“小臣,”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母亲活不了多久。在那个地下室里待了十七年,她的身体已经垮了。你需要我的帮助——药品、医生、医疗条件。她没有这些,最多半年。”
楚臣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走。
走下楼梯,走过一片狼藉的仓库,走出那扇被他撞烂的铁门,走进阳光里。
阳光刺眼。
他松开宋晚的手,走到面包车前,拉开车门。
“上车。”
宋晚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父亲说的是真的吗?你母亲——真的——”
“上车。”
宋晚上了车。
楚臣发动引擎,面包车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驶出了工业区。
后视镜里,仓库在阳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只蹲伏的野兽。
楚臣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彼得,我需要你帮我最后一个忙。”
“说。”
“去布拉格,一个地址。我发给你。那里有一个女人,是我的母亲。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不要相信任何人。等我。”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仪表盘上。
宋晚蜷缩在副驾驶座上,抱着膝盖,脸埋在双臂之间,无声地哭了。
楚臣没有看她。
他盯着前方的路,油门踩到底。
维也纳在身后越来越远。
但楚怀远的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脑子里。
你母亲活不了多久。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窗外,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怎么也洗不干净。